张庆辉 ｜ 序归樵《一诗一得（绝句版）》精华热点

中国是诗的国度，诗与诗评几乎同步，早在《诗经》与《楚辞》问世的先秦时期，以简评和注释为主要特征的零星诗评就产生了。两汉时期，诗论诗评诗话进入发展与转折阶段，出现了对《诗经》的专门研究与评论，《史记》中，司马迁还对《楚辞》作出了整体评价。原文是“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说屈原的《楚辞》表面写的是细微事物，指向却极为宏大，所举例子贴近生活，蕴含的义理却深远无穷——这其实是对“香草美人”象征体系作了高度褒扬，被后世视为对《楚辞》文学精神与美学价值的最高奠基性评判。对《诗经》和《楚辞》的研究与评价只是先声，诗论诗评诗话真正开始蔚为大观，还是南北朝时期钟嵘《诗品》成书之后的事了，作为中国古代现存最早的诗歌理论和评论专著，《诗品》建立了系统的诗歌批评体系——自此滥觞，自唐宋越明清直至今日，终成“有诗词处有诗评”的盛况。

之所以小小地掉下书袋，是想说明，诗论诗评诗话具有悠久的历史，一千五百年以降，关于诗词，无论内涵还是外延，共性还是分类，本原还是技巧，体裁还是题材，源流还是演变，风骨还是辞采，教化还是审美，古人都已经作了太多的研究，得出了太多的结论。在这个层层叠加的厚实文化土壤上，我们能够添加上去的有价值的东西，可能已经不多了。这是从诗词研究及评论既有成果的角度看。从研究及评论的切入角度看，古人也不遑多让，不说穷尽吧，但最好的切入角度，诸如划分等级，总括风格，致力考据，注重笺注，引导赏析，等等，他们都已经尝试过了。

划分等级，譬如《诗品》，就以“风力”与“丹采”，即思想情感与艺术表现的结合完美度为标准，把从汉代到齐梁的一百二十多位诗人，分成了上中下三品；总括风格，譬如唐代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就把诗歌艺术风格和美学意境分成了雄浑、冲淡、纤秾、高古、典雅、洗炼、含蓄、豪放、疏野、飘逸等二十四种类型；致力考据，譬如宋代魏庆之的《诗人玉屑》，就系统考证了各类诗体的起源和演变，特别是对药名诗、禽言诗等特殊诗体进行了源流辨析；注重笺注，譬如清代王夫之的《姜斋诗话笺注》，就被公认为“功力扎实功夫深厚”，学术与妙趣两不耽误——可别小瞧笺注，元好问评李商隐《锦瑟》，不是有“望帝春心托杜鹃，佳人锦瑟怨华年。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的感叹么？引导赏析，这就太多了，譬如宋代有严羽“以盛唐为法”之赏析标准创作的《沧浪诗话》，譬如清代有提出了“理事情”创作赏析三要素的叶燮的《原诗》，譬如唐代有皎然提醒读者把握诗歌意境的《诗式》等等，不胜枚举。典籍丰富，理论众多，内容庞杂，角度全面，这就是我们面对的古代诗论诗评诗话的总体状貌。是不是很有文化压力？提示一下这个前提，不是劝说当代诗评家放弃月旦，而是认为在品评天下诗人诗词时，我们更宜深味细辨、虚心慎言、厚积薄发。

然而，今日诗评恰恰有浅尝粗识、傲骄妄语、理短言长的苗头，面对日均一部以上《全唐诗》的诗词产能，诗评家们变形走样的动作不一而足。一是看人下菜，意不在诗。眼睛不是盯着诗词本身，而是盯着诗词圈的资源富集区，溢美型“诗评”成了某种心照不宣或显或隐的交易，这种交易不大，甚至都在有无之间，但架不住趋炎评者的一厢情愿，这算什么？勉强命个名，算是提供情绪价值的“精神雅贿”吧；二是随喜功德，你好我好。好诗标准在十倍百倍的诗评通货膨胀中一再贬值，一首寻常绝句获得数百字花团锦簇的极致夸赞，已然十分寻常。三是出语尖刻，有失敦厚。以恶评求流量，以大言博出位，找名家碰瓷。四是读别人的作品并不多，却动不动就对一位诗人的创作下整体性判语。针对这类所谓“诗评家”，江苏诗人唐海棠有良言相劝，她说：强调看诗不要昧人之善，并非只作鼓励而不指出问题，但如果要指出问题，就要有详实的文本分析，多作逻辑性和技术性的讨论，评诗一定要基于文本分析，绝不能基于个人好恶，因为评家随口一说，作者可能反复思量，此中因果真要再三慎重，时刻警惕自己的轻率一言对别人造成影响，不要教人有委屈去处——这种态度，直面问题而又如此温厚，真是深获我心。

说到“温厚”，作为道德概念，“温厚”是《论语》《礼记》《汉书》《后汉书》等典籍中用于形容君子、贤臣、师长的常见词。《后汉书·王畅传》说：疾恶严刻，务崇温厚；南宋词人陈亮说：宽简之胜于微密也，温厚之胜于严厉也——这是主张性情要温和宽厚。唐宋八大家之一的苏辙说：诗词温厚新成格，道论精微近入禅；明代文学评论家胡应麟说：诗之难，其《十九首》乎，蓄神奇于温厚，寓感怆于和平——这是主张诗词要温柔敦厚。其实，温厚，不仅应是为人的态度，写诗的态度，也应是评诗的态度。

当然，要评好诗，光有温厚是不够的——前边说到，古人的诗论诗评诗话已经是堂庑阔大且备极精微了，这就需要后来的诗评家具备敬惜字纸一般的虔敬心态，尤其在媒体发达传播快捷的当下，须知笔下月旦非小可。温厚虔敬之外，最好还要有相当的辨识能力，能于寻常表达一般文字中看出非寻常不一般的意思——如果有的话。辨识能力是诗人悟性、学养、审美与眼界的综合体现。除了辨识能力，最好还要有灵锐的先天禀赋，能够看出所评之诗及诗人的欲生之情、已动之思、谨遵之道、妙用之技。兼得温厚之性、虔敬之心、辨识之能、灵锐之感，才算是具备了合格诗评家的前置条件。即便具备了这四项前置条件，在具体的评诗情景中，还得要有如前边所说的“深味细辨、虚心慎言、厚积薄发”的临场状态。前置条件备齐了，临场状态调好了，才可以自由月旦。而月旦之要，无非两句——不必面面俱到，只须点穴擒要。评诗不是评者的秀场，不必长篇大论从首句评到末句，无论弹赞，只消点出最有启发价值的一两条即可——你悟透的诗道掌握的诗艺或许已成体系，但评诗时最好厚积薄发，厚积不说了，薄发者，少量、精准地释放意见与建议。说到诗词评论上的厚积薄发点穴擒要，这些年来，最典型者，莫过于山西诗人、诗评家归樵先生的《一诗一得（绝句版）》。

《一诗一得》是归樵先生独创的当代诗词评论品牌，从二零一八年至今，已经运营了八年，所评当代诗词高达二千四百余首。这个品牌最突出的特点还不是“一诗一评”言简意赅的形式，而是每评一首，都只给出“一得”而不及其余。而且，这“一得”的落点，都在写作技法上。这就与前边所说的诗词圈常见的看人下菜型、随喜功德型、尖刻恶评型、整体判语型“诗词评论”划清了界线。不仅如此，更重要的是，诗者及读者，多能从“一诗一得”式诗评中快速高效地得到启示，摸到门径，学到技法。所谓金针度人春风化雨，大抵如此。这么说还是比较空泛，我们举例。

小院春深鸟语幽，一墙明艳夺吟眸。
闻香慈母心颜喜，拈起花枝向镜头。

这是云南诗人陈海洋的《看监控时与母亲通话》，如今儿女在外，不放心故乡二老，许多朋友的老家小院都安装了摄像头，方便时时远程照看。归樵评：镜头由远及近，由大及小，逐渐推进，十足的电影画面感——语言极平易，人人能懂。这样的点评似乎“卑之无甚高论”，但如果用心体悟，不难感受到，这是在介绍描写空间的技法。

艳春归去不伤嗟，怜夏葱茏富果瓜。
世渴清风时已久，只期早日放荷花。

这是重庆诗人王贞友的《立夏吟》，归樵评：“清风”常被赋予清廉意义，“荷花”常作清官象征。如此，“世渴”和“只期”，便有了增值意义。在用词或造意上，要注意语言文字的多意性，让诗葆有多种可通之解——这几乎是立等可取、人手一份的小技法解读。

久孤无处寄幽思，知否儿今鬓已丝。
可怪偶然残梦里，相逢总在少年时。

这是福建诗人风二中的《中元》，归樵在点评中提示“以乐境衬哀情”，仍然是技法传授。

酥雨长街渐湿尘，画桥金柳自垂纶。
青衫红袖如花伞，撑出江南一半春。

这是浙江诗人沈利斌的《江南》，归樵点睛：以“撑出”二字将春色具象化，动词运用精妙。何谓“动词运用精妙”？还记得这些耳熟能详的句子不？“春风又绿江南岸”之“绿”，“云破月来花弄影”之“弄”，“红杏枝头春意闹”之“闹”——技法，技法，还是技法。

圈内诗评，常见诸如“情感不够沉郁”“结构比较松散”“表达尚欠火候”“未能洗炼蕴藉”“种种拉杂凑泊”“某题材不宜某体裁”之类大而化之的表达，貌似正确实则无用。何谓授人以渔？指门径授技法也。我甚至比较极端地以为，所有不能落实到门径和技法的所谓“诗评”，都有大言欺世大言欺诗之嫌。好在还有“一诗一得”这类诗评栏目在。更为可喜的是，近日，经精心筛选的《一诗一得（绝句版）》结集了，数百首好诗数百则精评，门径在此技法多多，如果真想学诗，这本集“温厚之性、虔敬之心、辨识之能、灵锐之感”于一册的书置于案头，每天读上几则，不说诗艺因此而精进吧，但一定是日拱一卒的笨办法——须知，习诗路上无捷径，有效的笨办法，正是难得的好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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