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诗人之
去往那方山水·行吟南坪(组诗)
梁曦(中国.成都)
1. 母亲的土地
琥珀,折叠亿年光阴
一个民族在山梁与山坳间
刻下祖先图腾,默念那串名字
沿茶马古道
山歌,摇着曼妙的身姿走来
扎依扎嗄在长久的伫立中
凝视,提炼雪的舍利
霜叶照亮天空的眼眸,看见
压寨的夫人已儿孙满堂——
牛羊,踱着舞步
把前世的苦还给石头。而石头倔强地摁住
草场,母亲们的分身。丰盈的花曳着纤腰,流水唱着情歌
誓言把九个寨子的春色挂上树梢,躲进水中钙华
让人捉摸不透
哪朵是报春,哪朵是心上姑娘
群鱼,这孩子的孩子
将硕大的肺泡让给缺氧的人
那位始祖——还没长出鳍的远客
正从泥盆纪穿来
它们共享神池五彩。取走红,取走绿
唯把蓝留给穹庐,屋顶,高原
和无数与之结缘的人
马蹄声声。他们来了
慢时光,与尘嚣远远作别
光阴,忽成逆旅
在古老的九寨
脚步慢下来。心跳,慢下来
2. 仪式
一位长者归来,青年降生
旷古的对话在雪域展开:
风,粗粝的风掀动经幡
寨子捧出莲花
莲花开在万物心头。一块秘境重启——
山神、水神、四方神,请进
大鬼小鬼、一切污秽之物,尽散
舞步踏响,天空鼓起喉结,与高原与白马汉子一道为万物命名
桑烟袅袅,神明应声而到:
来来来——,去去去——
清明的舞场,莲花打开,猫熊现身。舞步与草木等高
高于地平线
环绕村寨的流水,任写意的笔泼墨
红的更红,那是祭天的鸡血红
蓝,这深远的召唤,不辞万里,与高原合为一体
替天空赋形,而天不止高高在上
也降落凡尘,落座经书
桑烟反复从玛尼堆旁起身
把松柏的苦香递给山神——

3. 小调
嘎巴亚诺打开喀斯特褶皱
叮咚,溪流唱着婉转的歌
女人弹响土琵琶
碟儿跳脱火的胎印
一只拿竹筷的手,揉拨
涧水淌出雪的弦音,时长时短
如母亲灶堂冒出炊烟
带着人间体温
百年的楼阁,从此有了纵深
在南坪,在殷实之家
一把琵琶的出生地,母语
行走在采花调中——
堂前的核桃果,愈发硬朗
弦音,绕梁
祖母笑盈盈走来。祖父磕着烟斗,沟里的石头记得那粒火星
采茶曲弹了一遍又一遍
琴身,容颜未老
仙池畔的红桦还在复制它的
俏模样——
无数晨昏,金丝猴知晓爱情树的秘密
它往高处长,也往宽处。风成寺的风轻轻拂过
它借阳光涂抹身体
借晚霞书写经书,也书写
那曲小调中
雪宝顶与亚龙那日神山的缠绵
4. 海子
秋,矜持着
不等那些迟步的人
赶秋者在追。林子转过它
斑斓的肩
而一片叶恰好接住我的目光
在它的引领下,倒木回眸千年
以躺的姿态,与天空
和流水来一段长情告白
鸟鸣都还给甲勿海了
锅庄跳起来,羊皮鼓敲起来
白马儿女襟袍飘舞
山里山外的人
在安静的一隅任歌声弄风,逗月
任隐迹的游鱼不断复刻七秒
热浪煮沸山林,无数条内河
流淌。千年腐殖质涌上来
落在梢头,等冬的物语
等采风摘句的人看老木复活,看时间
把年轮还给流云

5. 九寨泉
滴水抽身,亿万分子离开崖壁
纵横,开启千年轮回。从四十米深处醒来,携唐朝诗酒
它们纷纷钻进一只瓶口
成为流水线上矿泉的部分。而无数窖藏的姊妹也源源不断
被一个人,一支团队强大的能量吸附——
“锶”,多铁,自带地核硬气
宜塑筋骨;“氘”抽走一撇
偃旗息鼓——低下去,再低下去,让一滴泉水傲骄地
成为一个企业南坪寨子的掌上明珠。无数诗人
领走了它,一如珍藏佳酿
或许,它就是一首写于地底的诗
诗中那个逗点,那枚破折号
诗有多隽永,回甘就有多悠长
翅羽在天理良心间扑腾,这冰清玉洁
来自神脉的灵珠
也暗含酒香、诗韵,轻盈地飞
向四海,八荒
以流动的姿态,缓缓抒情
6. 红透的记忆
硝烟退至喇嘛岭背后
大录的夯土墙还那么坚实
㑇舞过去
一场跋涉化身石碑,与天比肩
快一个世纪了,年轻的身影依旧闪现——
喝过甘泉,端过那只残缺的木碗
见过火转轮在老阿妈的祝祷声中一圈圈转
他们用脚板磨亮山路,把信念埋进
泥土,以红旗的一角擦拭黎明
猫腰穿过那面厚墙。赤心已交给民众——亿万斯年土地的主人
这藏地乡亲,也忍饥挨冻
腾出火塘,粮仓
把掉队的战士,认作远亲
倾其所有将前行的队伍送上一程
阿爹向佛祖祈愿,而四方神明给出一致回答:去吧,我的孩子
地火已点燃
北斗,永远在头顶
回望1935~1936,琵琶凝噎
土楼的门一次次被跫音叩响,时间见证了一切——
历史从不沉默
二度筹粮,攒的是民心
而今,每一粒粮草都烙上册页
刻下一道碑文,楔入白水黑河的骨缝
在猛虎斜卧的古寨,山岗静默
那只木碗空着
那颗红星仍长在土里,和青稞麦一同呼吸

梁曦,原名梁瑞琼,高级教师。四川省诗歌学会、成都市金牛作协、乐山市作协、夹江县作协会员。写有诗歌、诗评、散文、短篇小说,部分发表于纸媒与网络平台。在文学赛事中,诗歌与散文均有获奖并入编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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