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秋》第十八章 作者 王彦文
立春的黄土塬，风依旧凛冽，吹过光秃秃的柿树枝条，卷起地面残留的枯叶。乡镇幼儿园的围墙内，往日此起彼伏的孩童喧闹声，悄悄淡了许多。
余华欣站在院子里，看着孩子们排队做早操。队伍比往年短了一大截。原本三个小班，如今合并成两个班。园长办公室的灯光，最近总是亮到很晚。
这天放学后，老师们留在会议室开会。墙面泛黄，几张旧木桌拼在一起。园长是头发花白的老教师，面色沉重，手里捏着一份生源统计表。
“大家也都看到了，今年新生报名人数又降了。”园长声音低沉，“镇上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愿意留在村里生孩子的越来越少。再过两年，生源恐怕撑不住。上级已经打过招呼，如果生源持续萎缩，幼儿园大概率要关停。”
话音落下，会议室一片安静。余华欣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低头看着桌面，指尖无意识摩挲笔记本边缘。这所乡镇幼儿园幼教，是她毕业后的第一份岗位。她在这里陪着塬上的留守儿童，捡柿叶做手工，教他们唱儿歌。她本以为这份安静平淡的工作，可以长久做下去。可现实像塬上的寒流，猝不及防扑面而来。
散会之后，同事们低声议论。有人打算趁早考县城编制，有人准备转行。余华欣独自留在空旷的教室，收拾散落的彩纸和绘本。窗外，塬上风呼啸而过。
她拿起手机点开三人微信群。群里依旧冷清。申清秋不久前发来消息，说已经办理离婚手续，独自在省城租房，一边打零工一边备考教师编。石玉兰依旧两头忙碌，白天在县城幼儿园上班，闲暇回马家坡拍柿饼短视频，订单慢慢多起来。
华欣看着屏幕，心底满是茫然。清秋刚刚经历婚姻破碎，在异乡挣扎，玉兰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柿饼带货渐渐起步，而她，原本安稳的乡间幼教工作，眼看就要失去。如果幼儿园关停，她该去哪里？去县城考编？县城岗位竞争激烈，未必能考上。离开幼教行业，她又能做什么？
周末，余华欣走上马家坡塬。老柿树静静伫立，枝桠还未抽芽。她坐在熟悉的青石板上，望着连绵起伏的黄土台塬。年少时她和清秋、玉兰在这里许下心愿，三人一起读师范，一起当老师。如今清秋婚姻梦碎，玉兰一边教书一边做柿饼生意，而她，连这份幼师的工作都快要保不住。
风掠过塬坡，带来泥土清冷的气息。她想起幼儿园里那些孩子，黝黑的小脸，怯生生喊她华欣老师。孩子们大多跟着祖辈生活，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倘若幼儿园关门，这些孩子就要长途奔波去镇上或者县城入园。
手机震动，是石玉兰发来消息，问她要不要到窑院帮忙打包柿饼，顺便聊聊。
余华欣回复：好。
午后的窑院里，木架上还挂着没取下来的几串柿饼，柿霜有点消融。石玉兰正蹲在地上，把柿饼装进礼盒，旁边堆放着快递纸箱。看见华欣过来，她停下手里的活。
“怎么看你心事重重？”石玉兰递给她一把小柿饼。
“幼儿园可能要关停了。”余华欣轻声说，“生源越来越少，园长说撑不了太久。”
石玉兰愣了一下，沉默片刻：“这么突然。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考县城幼儿园吗？”
“不好考。名额太少，报考的人很多。”华欣轻轻摇头，“我喜欢带孩子，可如果园所关闭，我未必还有机会留在讲台。”
石玉兰低头继续打包柿饼，思索着开口：“塬上的路不止教书这一条。马家坡的柿子，能做柿饼，还能衍生别的东西。我最近在琢磨柿子深加工，认识一个叫李涛的，懂食品加工。”她抬眼看向华欣，“你还记得吗？塬上老一辈人，用柿树皮、柿汁染粗布，叫柿染。”
余华欣点点头。小时候见过奶奶用褐色柿浆染麻布，布料结实耐脏。只是这么多年，柿染手艺渐渐没人做了。
“前阵子我听说，塬上有位张道民老师傅，守着柿染手艺几十年。”石玉兰说道，“现在文创很火，柿染布料颜色质朴，自带柿香，说不定能做成文创产品。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见见他。”
“柿染？”余华欣喃喃重复这个词。她从未想过，柿子除了做成柿饼，还能染布。
“只是个想法，路很难走。”石玉兰笑了笑，“就像我当初拍短视频卖柿饼，一开始直播间只有几十个人。”
傍晚，余华欣离开窑院，独自沿着塬间小路慢慢往回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长。园长的话反复在脑海盘旋。幼师这份安稳的归宿，正在一点点消失。前路一片模糊。
她没有立刻下定决心去找张道民。只是这个叫柿染的古老手艺，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在心底。
回到镇上宿舍，她打开手机，翻出申清秋的消息。清秋现在在省城，白天在培训机构做助教补贴房租，晚上熬夜刷题备考教师编制，日子拮据辛苦。她给清秋发了一句：保重。
很快收到清秋简短回复：你也是。
渭北塬上的风不停歇。三个女孩各自站在人生的岔路口。申清秋在省城，挣脱破碎婚姻，独自备考；石玉兰一边坚守县城讲台，一边深耕柿饼带货，谋划深加工；余华欣守着岌岌可危的乡镇幼儿园，一边担忧失业，一边第一次听见柿染这个可以改变她人生方向的手艺。
塬上柿树静待春暖抽芽，命运的转折，正在悄然靠近余华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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