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津催款记
文/任洪军
古人云:“人无信不立。”诚信,是人与人之间最宝贵的纽带。每每想起这句维系人情和睦的格言,我总会忆起一九七四年秋天,我和生产队长任洪山前往夏津某村,催讨集体条子欠款的往事。那次催款,我们二人心怀急切、品性朴实纯粹,连夜起早赶路,途中历经波折,留下一段刻骨铭心的难忘经历。时隔半个世纪,这段旧事依旧清晰如昨,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
我们任庄村坐落于博平镇东南一公里处,紧邻徒骇河东坝堤。大堤西坡,遍植长势旺盛的紫穗槐条,株高一米五至两米,粗细均匀,是编筐织篓的绝佳材料。
一九七四年农历七月上旬,正值紫穗槐条收割时节。一日,两位客人到访我村,自称是夏津县某村的生产队长与会计,二人同姓纪。时隔多年,具体村名与姓名已然模糊,只记得二人忠厚本分。经过商议,我们达成口头协议:紫穗槐条每斤一角一分,由我方负责收割、装车,对方收货结账。为稳妥起见,临别时,我们让二人预付了二百元定金。
隔日,纪会计带着三名村民,驾驶两辆小拖拉机前来拉运条子。村里随即安排社员收割、过秤、装车,当日下午三点,两车条子全部装载完毕,共计六千二百斤,合计货款六百八十二元。结账之际,纪会计称随身钱款不足,承诺七月底准时结清尾款。我们心存顾虑,又让其留存一百元钱款,纪会计据实写下三百八十二元的欠条,并留下详细住址与姓名。见二人皆是淳朴本分的庄稼人,我们村干部便放心让他们驾车离去。
时光匆匆,转眼到了八月初三,早已过了约定的还款日期,距离中秋也仅剩十余日。迟迟未见对方送款,几位村干部心中焦灼不已,几番商议后,体谅对方或许遭遇难处,决定再耐心等候几日。
直至八月初八,中秋将至,欠款依旧杳无音讯。众人心中愈发不安,生怕这笔集体款项无法追回,难以向全村百姓交代。最终商议决定,由我和队长赶赴夏津,上门追回欠款,给乡亲们一个交代。
初八日晚饭后,我前往队长家中商议出行事宜。队长说道:“咱们今夜起五更出发,两地相距一百一十华里,凌晨四点动身,争取清晨八点赶到他们村里。”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农村极少有钟表,作息出行,全凭经验观测天时。白日劳作整日,身心疲惫,我归家后倒头便睡。
未睡许久,朦胧间听见队长的呼喊:“快起吧,天都快亮了!”我连忙翻身起床,简单洗漱,收好欠条,推着自行车匆匆出门。
前夜刚过秋雨,当夜天气半阴半晴,夜色漆黑,四野寂静无声。我们二人各骑一辆老旧自行车,车轮与车身发出吱吱扭扭的声响,一路向前骑行。从博平到高唐七十余里的公路上,全程鲜有行人,仅偶遇两辆汽车驶过,沿途村落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我心中暗自疑惑:此刻天色尚黑,不见天光人影,队长这五更,怕是起得太早了。
骑行至高唐县城西北角,忽见路边一处磨房灯火通明,我们心中一喜,连忙上前问路。磨房师傅热心细致,详细告知了前往夏津某公社的路线。临别时,我询问时辰,师傅查看闹钟后告知,此刻距离凌晨一点还差一刻。听闻此言,我瞬间恍然,笑着打趣队长:“你这五更起得太早,我们赶了七十多里路,才夜里十二点多!”队长听罢,也忍不住开怀大笑。
辞别师傅,我们沿着通往夏津公社的西北土路前行,驶入大片高粱地。乡间土路蜿蜒曲折、高低不平。初升的月亮时隐时现,穿梭在云层之间。晚风拂过,高粱叶沙沙作响,深夜旷野格外静谧,我心底生出几分怯意。
此时尚未凌晨两点,夜色深沉、路况生疏,我停下车子和队长商议:“天色太黑,前路不熟,咱们先在地里歇一会儿吧。万一遇到歹人,丢了车子,欠款更是无从追回。”队长年长,一路骑行也已疲惫,便应允下来。我们将自行车妥善藏匿,在一望无际的高粱地里寻了一处空地,抽烟休憩、消磨时间。
深夜高粱地里,蚊虫成群,嗡嗡萦绕、叮咬不停。我们不停拍打四肢驱赶蚊虫,却依旧难耐叮咬之苦。田间青蛙、蛐蛐此起彼伏,声响不绝,深夜旷野又闷又热,蚊虫侵扰不止,二人并肩静坐,身心皆是煎熬,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就这样熬了两个多小时,凌晨四点左右,东方天际泛起淡淡的鱼肚白。为早日办妥欠款事宜,我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再次骑车赶路。
天色微亮,我们在村口遇见一位挑水的村民,热心告知我们目的地就在前方三华里处。听闻此言,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一夜奔波吃苦,总算没有白费。
天色大亮时,我们终于抵达纪会计所在的村落。彻夜赶路,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饥饿难耐。我们敲开村里一家代销点的大门,买了一斤月饼,站在门口狼吞虎咽地充饥。代销点店主见我们远道而来,十分热忱,端来两碗热水叮嘱我们多喝温水暖身。素昧平生,却待我们热忱真诚,这份陌生的善意,温暖人心,让我铭记至今、终生难忘。
刚用完点心,一名骑车路人匆匆驻足,见到我们满脸惊喜:“二位兄弟,你们怎么来这里了?”我们定睛一看,正是纪会计,顿时喜出望外。我握着纪会计的手,略带笑意说道:“我们凌晨三点从博平赶来,一路奔波口渴难耐,特地过来一趟,你可莫见笑。”
纪会计满脸愧疚,连连致歉:“真是辛苦你们了!我们昨日刚收齐编织尾款,本打算今日专程给你们送去,反倒让你们连夜奔波受累。”说罢,便领着我们前去拜见纪队长。听闻此言,我心中悬石落地,一夜辛劳奔波、忍饥挨冻,皆是值得。
抵达纪队长家中,纪队长热情接待,嘘寒问暖,连连致歉。随即叮嘱家人烧水做饭,特意备好四样小菜,置酒款待。闲谈之间,我们详细了解了当地的条子编织产业,虚心请教经验,诚挚邀约对方来年继续前来收购,互通有无、共谋增收。四人相谈甚欢,言语真挚、情谊恳切,让我们开阔了眼界、心生感慨。
上午十点左右,我们顺利结清所有欠款,办妥手续,启程返程。纪队长与纪会计紧紧拉住我们的手,再三致谢、依依不舍,一路将我们送至村外。
傍晚平安归家,乡亲们听闻我们连夜催款的经历,又惊又喜,既心疼我们彻夜奔波吃苦,又由衷夸赞我们尽责尽心。大家纷纷说道:“从没见过讨账这般拼力吃苦的,欠款顺利追回,你们连夜受累,值了!”
一九七五年秋天,我们借鉴夏津当地的条子编织经验,广泛动员全村群众发展编织产业,成品筐篓远销临清、济南等地厂家。村民们习得一技之长,家家户户增收致富。乡亲们纷纷感慨:“去年你们远赴夏津催款,不仅追回了集体欠款,更为全村百姓闯出了一条致富新路!”
日月如梭,斗转星移。半个世纪转瞬即逝,远赴夏津催款的往事,依旧历历在目、刻骨铭心。贫贱岁月见人心,物资匮乏的年代里,淳朴的乡村百姓,坚守诚信本心,怀揣坦荡无私的赤诚,恪守信义、待人热忱。他们吃苦耐劳、质朴向善、重信守诺的优良

品质,始终感染着我、激励着我,指引着我不忘初心、砥砺前行,在乡村振兴的道路上坚守初心、稳步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