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推送的是作家尹小华发表在2026年第11期《故事会》杂志的作品《年夜饭》。
尹小华
一间七八平方米的小平房里，放着一张高低床，下铺睡人，上铺摆放杂物。屋角有一台电冰箱，一张折叠餐桌贴着墙，靠窗户有一个燃气灶。墙壁中央挂着一面大镜子，镜子下面摆着一把椅子，椅子上搭着一条围裙……每年入冬，郭师傅就在这里给顾客理发，也从小郭理成了老郭。
这天是大年三十，老郭从早到晚没闲着，但仍有不少人等着理发，人们都信奉正月不理发的老讲究，平时没空的人全都集中到了阴历年前最后一天——有钱没钱理发过年嘛。刚理过发的中年人起身问，多少钱？老郭答，八块。中年人说，全城都没有这个价了。
轮到的下一位老者问，要不要歇歇？老郭环视周围，掸掸椅子，对老者说，请坐。然后将老者衣领往里卷卷，帮其戴上围裙，用一只书夹子固定住问，还是剃光头、刮脸？老者说，对，老规矩。大约过了十分钟，老郭轻轻拍拍老者的肩膀，老者已是面光头净，在灯光映照下，闪着光亮。有人赞道，年轻了十岁！老者笑呵呵说，师傅每次剃头刮脸都是三遍，特别用心！老郭说，那是，人不用心还有啥活头？
有位妇女在老郭近前站了很久，好像有话要说。老郭要她理发时，她说，还理吗？就要过年了。老郭说，不理就是明年了。妇女说，我是来请您吃饭的。老郭怔一下，给妇女戴好围裙问，还是剪到齐脖？把刘海留长点儿？妇女点头说，您记性可真好，前些年我老父亲一直在您这儿理发。老郭疑问，你老父亲？妇女说，一头白发，背头。老郭问，是不是总拿着一个喝水杯，爱穿千层底布鞋？妇女说，就是。老郭笑笑说，老人家是地震局的老干部，退休后一直在我这儿理发，就连去世后的发型还是我打理的呢。当时你家找理发店的师傅，人家一听给死人理发，头摇得像拨浪鼓，答应去的也要高价。后来就找到我，老人好像活到了八十多岁。
老郭说得周围的人直发愣，妇女就生出许多感慨来：就是，老父亲活到了八十六岁，我一直欠您一顿饭呢！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探着头说，大伯，吃饭了。老郭道，你们先吃吧，还有人等着理发呢。然后转对妇女，老乡家的儿子，叫去吃饭。老乡家的儿子说，吃过饭再回来理。老郭说，吃了年夜饭，这一年就完了。妇女道，这个孩子跟我家住一个门栋。言后，隔窗望望外边，又说，人还不少呢。老郭说，要过年了。
妇女掏出十元钱。老郭说，算了。妇女说，那还行？大过年的。老郭说，那我就爱财了。说完，找给妇女两元。妇女说，不要了，本来就应该涨价了。老郭说，都涨过几次价了，最早的时候，理一个头才两块钱。言后，将两块钱硬塞进妇女手里。
老郭发现下雪的时候，已经白了一地。他可劲把外边的人往屋里让：进屋挤挤吧，下这么大雪。由于屋子空间太小，仍有顾客站在雪地里。老郭抱歉道：慢待大家了。
老郭理发很专注，每次理完发，还要给顾客刮脸，刮过鬓角后，用刀尖儿挑挑耳朵里的汗毛，再用剪子剪剪鼻毛，用梳子梳理几遍头发，这才打开书夹子解围裙，边解边用一块海绵清理脖子上残留的断发……不论有多少顾客在等，这些工序一个都不会少。
老郭为最后一位顾客理完后，便感到腰酸腿疼，虽然两顿饭没有进食，但一点都不觉得饿。他感到腿特别沉，知道又膀了，手指头摁下去就是一个坑，这时候就想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迷糊一觉儿。
“我是你的黄桃罐头……”老郭为自己的手机铃设置了新歌曲。来电话的人说，有位老人行动不便，可否请师傅上门理发？
老郭实在不想动，但还是强打精神问了门牌号码。
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老郭把雪踏得咯吱响，打个趔趄摔一跤，又打个趔趄再摔一跤……这时，老郭才想起，自己患过小儿麻痹症，两条腿是不一般齐的。
待老郭敲开房门，迎接他的是一桌丰盛的年夜饭，老乡带着儿子也在座。主人是刚才剪过发的那位妇女，她说，我把老乡父子俩也请过来了，一起吃年夜饭……
作者简介： 尹小华，中国作协会员、北京作协会员、北京评论家协会会员。在国内大型文学刊物发表作品若干，多次获奖、入多种选本、选为中考语文试题和中学语文辅导教材、改编成电视连续剧本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