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王恩献
一、鬼谷同门
鬼谷，在哪里?我无法确定它的准确位置。有几个地方，说鬼谷在他们那里。我无法认可，也没法否定。但谷中的月光，照过两个年轻人，这是真的。
那谷中常年云雾缭绕，泉水叮咚，松柏蔽日，是个读书悟道的好去处。谷中住着一位隐士，人称鬼谷子，精通兵法、纵横、阴阳、术数。
门下弟子虽不多，却个个不凡。其中有两个年轻人，一姓孙，名膑；一姓庞，名涓。两人同吃同住，同读同练。白日里，他们在谷中平坦处摆石为阵、折枝为兵：夜里，一监油灯照着两个谈在一起的脑袋，共读一部《孙子兵法》。读到精妙处，孙膑常拍案叫好，声音惊起檐下宿鸟；庞涓则不吭声，只把目光从竹简上挪开，望着灯焰，眼里闪着一点异样的光。
孙膑为人，厚道。先生讲的道理，他总要反复咀咽，消化透了才肯罢休；同门有不懂的，他从不藏私，一遍遍讲解，直到对方点头为止。他说话时眼睛是亮的，笑得也坦荡，像谷里那条从石头缝里挤出来、一路亮亮堂堂流下山去的溪水。庞涓聪慧，反应极快，先生刚说上句，他已猜出下句，可心思也深，凡事总要掂量几分利弊，像谷中那口老井，面上平静，底下有多深，没人知道。
一日，鬼谷子命二人各摆一阵，互相攻守。庞涓摆了个长蛇阵”，首尾相顾，自以为滴水不漏。孙膑看了一会，只调了十来个石子在蛇腰处轻轻一插，庞涓的阵便首尾不能相顾，顷刻瓦解。庞涓面上称赞，可那笑薄薄地浮着，底下像压着一层霜。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暗想：“孙膑之才，胜我十倍。若有一日同朝为将，我岂能出头?“这念头一起，便如一根刺扎进肉里。
孙膑却浑然不觉。他待庞涓一如往日，有饭同吃，有书同读，甚至把自己悟出的几处兵法心得，毫无保留地说给庞涓听。说的时候，他凑近了些，声音低下去，像在分享一个只有兄弟之间才配知道的秘密。他以为同门之谊，贵在坦诚：他不知这世上有些人，你越坦荡，他越觉得你挡了他的路。
鬼谷子看在眼里。一日黄昏，庞涓先回了住处，鬼谷子把孙膑叫到谷口，望着暮色里渐渐模糊的山路，说：“你心地太厚，日后怕要吃亏。“孙膑笑了笑：“先生教我兵法，也教我做人。做人厚道，总不会错。”鬼谷子望着他，叹了一声，那声叹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再说话。
二、膑足之祸
不久，庞涓学业有成，先下山去了魏国。魏惠王正欲图强，见了庞涓，谈兵论战，大为赏识，拜为将军。庞涓确有些本事，接连打了几场胜仗，魏国君臣上下，把他捧上了天。
可庞涓心里始终有一根刺——孙膑。他知道孙膑的本事远在自己之上，若孙膑去了别国，迟早是自己的劲敌。于是他修书一封，言辞恳切，请孙膑来魏国共事，说“同门兄弟，有福同享”。那信写得热，字里行间都是当年谷中一盛灯下的情分。
孙膑接了信，心里发热。他辞别鬼谷子，下山赴魏。先生送他到谷口，山风把两人的衣角都掀起来。先生只说了一句：“凡事多留个心眼。”孙膑点头，却没往深处想。他走下山路时步子很轻快，路边的野菊正开着，他顺手折了一枝，拿在手里转着，花梗上的露水甩到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也没在意。
到了魏国，庞涓设宴接风，嘘寒问暖，亲热得不得了。孙膑感动不已，心想同门之情果然不同寻常。可没过多久，庞泪便暗中向魏惠王进谗言，说孙膑私通齐国，心怀异志。魏惠王听信了，下令将孙膑拿下。
孙膑尚不知情。直到被按倒在地，他才看清庞泪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他喊：“师弟，这是为何?“庞涓别过脸去，只说了一句：“师兄，莫怪我。“那声音不高，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薄又冷。
膑刑加身，膝盖骨被别去，孙膑从此再也站不起来。脸上又被刺了字，墨迹深深嵌进皮肉里。他躺在牢中，疼得昏死过去又醒过来。牢房很小，窗子很高，月光只能斜斜地漏进来一小片，照在他脸上。醒来时，两行泪顺着脸频消下，不是为疼，是为那颗他看不懂的人心。
庞涓还不放心，又派人诓骗孙膑，说只要他把《孙子兵法》默写出来，便放他一条生路。孙膑起初信了，忍着痛，一笔一笔地写。写到第十三天，一个送饭的老仆实在看不下去，蹲下身来，压低嗓子对他说：“孙先生，庞将军压根没打算放你。等你写完，他便要断你的粮，绝你的命。”
孙膑手里的笔，停住了。墨汁顺着竹简的纹路慢慢洇开，像一滴眼泪。
那一夜，牢窗外月光惨白。孙膑靠墙坐着，想了很久很久。他想鬼谷子的叮嘱，想庞涓的笑脸，想自己这些年的坦荡与轻信。他终于明白：厚道不是糊涂，正直不是不设防。对君子可以坦荡，对小人，须有对付小人的法子。
第二天，他疯了。至少庞涓听到的消息是这样——孙膑披头散发，满地打滚，把写好的竹简往火里扔，嘴里胡言乱语，甚至抓起地上的脏东西往嘴里塞。庞涓亲自来看，见孙膑目光散乱，涎水横流，叫他的名字毫无反应，便冷笑一声：“到底是个废人。”从此放松了看管。
有一夜，月亮从窗洞移进来，先照着他的脚，再照着他的腿，最后照着他的脸。他睁着眼看那月光，忽然想起谷中的月亮——那时候月亮是圆的，挂在山脊上，他和庞涓坐在溪边，把脚泡在水里，月亮就碎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他伸手去够，够不着，庞涓笑他傻。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月光移走了。牢房里又黑下来。他把脸埋进霉草里，咬着牙，开始在心里默写兵书。默“始计”，默作战”，默”谋攻”，默“军形”，默”兵势”，默”虚实”——一篇一篇地过，一个字一个字地嚼。默错了，从头再来。膝上的脓血把草粘成一团，他不管。隔壁囚犯在梦里呻吟，巡夜的兵卒打了个哈欠，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吠。他就着这些声响，一遍一遍地默，像在黑水里摸着石头往前走。
他知道，只要活着出去，总有还这笔账的一天。
三、围魏救赵
后来，齐国使者出使魏国，孙膑找了个机会，以刑徒之身偷偷求见。齐使与他交谈，大为惊异，这样一个残废之人，胸中竟藏着百万甲兵。齐使把他藏在车中，上面盖了货物，悄悄带回了齐国。车轮辘辘，碾过魏国的土地，也碾过孙膑前半生的屈辱。他蜷在货堆底下，透过缝隙看见天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又亮起来，心里那团火却起烧越稳。
不久，魏国出兵攻赵，赵国向齐求收。齐王派田忌为将，孙膑为军师。田忌想直奔邯邮，与魏军硬碰硬。孙膑说：“不可。魏国攻赵，精锐尽出，国内空虚。我们不如引兵直取魏都大梁，魏军必回师自收。赵国之围，不战自解。“他说这话时，坐在车中，膝上盖着一条旧毯子，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早已看透的事。
田忌依计而行。魏军果然撤了邯郸之围，回救大梁。齐军在桂陵设伏，大败魏军。这一仗，孙膑没有亲临战阵，可每一道军令，都出自他的谋划。围魏救赵，四字千古流传，说的就是他。
庞涓那时也在魏军中。桂陵兵败，他狼狈而逃，战袍上沾满了泥。夜里坐在帐中，亲兵端来热汤，他喝了一口，忽然想起牢里那个疯子——那样的谋算，那样的手笔，怎么想都像孙膑。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把它想下去了。他对自己说：“不可能。那个废人，早该死了。帐外的风掀动帘子，他望着那晃动的布影，好半天没动。
四、马陵月如钩
又过了些年，魏国攻韩，韩国向齐求救。齐王再派田忌、孙膑出兵。这一次，孙膑用了更狠的一招——减灶。
齐军进入魏境，第一天埋锅造饭，挖了十万个灶：第二天，减到五万；第三天，只剩三万。灶坑一个个散在原野上，像大地睁着的一只只空眼，风吹过，卷起些冷灰。庞涓率军追击，见齐军灶数日减，大喜，说：“齐人怯战，逃亡过半了!“于是丢下步兵，只率轻骑精锐，日夜兼程追赶。
马陵道上，月光照着满地箭矢与尸首。风从谷口涨进来，吹动树梢，发出呜鸣的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叹。
孙膑坐在车中，被人推到谷口。他没有笑，也没有哭。他望着那裸大树，望了很久。风把他的袖子吹起来，又落下去。他只说了一句：“师弟，你终究没看懂我。”
五、月下著兵书
马陵之战后，孙膑的名字传遍天下。齐王要封他高官厚禄，他辞了。田忌要留他在朝中，他也辞了。他说：“我一个刑余之人，能做的，已经做完了。”
他找了一处清净地方住下，院里有竹，有石，有一口老井。他把鬼谷子当年教的、自己这些年悟的、桂陵与马陵两战验证过的，一条一条整理出来，写成一部兵书。
写书时，他的膝伤时常发作，疼得握不住笔，他便口述，让人代记。有时半夜疼醒，他就靠在榻上，闭着眼在脑子里推演阵势——推桂陵之伏，推马陵之伏，推减灶之诱，推围魏之解，推田忌赛马之巧，推长蛇阵之破——推着推着，窗外月光就照着了竹影，在墙上晃来晃去，像千军万马。天亮后，他再一句句补上。
有一回，写到“将者，智、信、仁、勇、严“五个字，他停了笔。案上摊着竹简，墨已经研好了，笔也蘸饱了，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在谷中，庞涓问他：“师兄，你说为将最要紧的是什么?“他说：“仁。“庞涓笑了一声，说：“仁能当饭吃?“他当时没答上来。现在他想答了，可问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提起笔，在“仁“字下面注了一句：“仁者爱人，亦须察人。爱而不察，是愚仁；察而不爱，是刻薄。唯爱而能察，方为真仁。“写完，他看了很久，又把笔放下，叹了口气。那声叹很轻，和当年鬼谷子那声叹一样轻。
有人问他：“先生吃了这么大亏，恨不恨庞涓?”孙膑说：“恨过。后来不恨了。恨一个人，心里就腾不出地方想别的。我要想的事太多，没空恨他。
又问：“先生用兵如神，可有什么秘诀”？ 孙膑说：“哪有什么神。不过是多看几步，多想几层。用兵之道，说到底是做人的道理——要正，要厚，但也要防着那些不正不厚的人。我年轻时只懂前一半，吃了大亏，才把后一半补上。
书写成后，他没有刻上自己的名字，只题了“齐孙氏兵法”五个字。他说：“兵法是给人用的，不是给人争名的。”
可后人记得他。两千多年过去，马陵道的谷壑早已变了模样，那棵大树也早化作了尘土。可每到月夜，总有人想起那个坐在车中、膝上盖毯的人—他被人剜去了膝盖，却站得比谁都直：他被人骗过、害过，却始终没有变成和害他的人一样的人；他打过最巧的仗，却最懂得不打仗的可贵。
月照马陵道，照的是古战场，也是一颗厚道而不糊涂、正直而不迂腐的心。
六、尾章
孙膑晚年，有门生问他：“先生一生，最得意是哪一仗?
孙膑摇头：“没有最得意的仗。仗打得越巧，死人越多，有什么可得意?
门生又问；“那先生最看重什么?“
孙膑指了指案上那部兵书，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说：“最看重的，是打完仗之后，还能睡得着觉。庞涓睡不着，所以他输了。我睡得着，所以我还活着。”
门生退下后，孙膑独坐窗前。膝上旧伤又隐隐作痛，他伸手按了按，按住了，便不再理会。
窗外竹影摇动，月光从竹叶间漏下来，酒在案上那部兵书上。
他忽然想起鬼谷。想起谷中那盏油灯，灯下两张年轻的脸。那时候他以为，同门之谊比山高，比水长。后来山还在，水还在，人却只剩他一个了。
月亮移过竹梢，移过院墙，移过马陵道的上空去了。孙膑合上竹简，闭目养神。膝还在痛，心里却一片澄明。
月光落在案上，照着摊开的竹简，一卷，又一卷。兵法写完了；恨，没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