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径文学社推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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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是1985年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一群少数民族青年自发组建的群众性业余文学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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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湖南省邵阳市古为宝庆府。书名《宝庆码头》有三层含义：①确指历史上存在于武汉汉口的那片由宝庆人开拓的“宝庆码头”； ②泛指宝庆本土资江、沅水沿岸的各类码头；③ “宝庆码头”是一种精神象征，喻指宝庆人（“宝古佬”）在他乡拼搏立足、开枝散叶的奋斗姿态和生存智慧。故《宝庆码头》既是对一座特定码头历史的钩沉，也是对一片土地水运基因的梳理,更是对一种“吃得苦霸得蛮”、“敢为人先”的宝庆精神的追溯与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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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滔滔夫夷水 从新宁的将军石到邵阳县的双江口，夫夷江蜿蜒北去。沿岸的码头、渡口、古镇，是这条江留给后人的标点。顺流而下，每一处都有故事。
（一）新宁·夫夷江畔
（二）邵阳县·双江汇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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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邵阳县·双江汇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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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水有二源，南源曰夫夷，西源曰赧水。夫夷水携新宁丹霞之秀，赧水纳武冈雪峰之雄，在邵阳县塘渡口镇双江口（古称罗家庙)轰然交汇。自此以下，浩荡北去之水，方称资江。
我们调研时，怀着好奇虔敬之心来到双江口。站在大桥之上眺望，合流而下的资江已不像是江水——水面平阔，转折回湾处，更像是群山丘壑环抱中的一片平湖；而转向另一边追溯其源头，则见晨雾缥缈中江心的一座洲渚，洲渚绿木茂盛，被盈盈碧浪环绕。
观者越靠近水面，越能听到波涛奔涌之声,也越能感受到江水交汇的壮阔。资江诸源在广西、新宁、城步，但此时此地，脚下才是堪称“湘资沅澧”湖南四大江的资江干流的起点。思及于此，心潮不由得与浪潮一样澎湃了。
邵阳县便坐落在这资江干流的起点，以其怀抱双流的胸襟，成为宝庆水运网络承南接北、贯西连东的枢纽。邵阳县得资水之利，其血脉由三条通航河流共同编织而成。
前面已说过夫夷水，它作为资江南源，告别新宁县回龙寺镇后，潇潇流入县境。县内的夫夷水属下游，河面展阔至平均170米，水流温顺,坡降平缓,境内四十余千米航程，四季可通行20吨以下船舶，宛如一条步人壮年的蛟龙，自南而北，依次穿过金称市、塘田市，轻抚县城塘渡口，最终在双江口完成与赧水的历史性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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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夷水与赧水汇合，始谓资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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赧水，为资江西源，自隆回县境蜿蜒而入,在长乐乡渡头村留下第一个浪朵，其后穿过黄亭市镇，与夫夷水汇合注为资江。其性迥异于夫夷水，在县境的37千米航道，昔日以“航道弯曲，多暗礁险滩”著称，船民视为畏途。
渣滩、龙家滩、雷打滩等十五处险滩，如一道道鬼门关，考验着往来舟筏工的勇气与技艺。1978年，渣滩大坝截断水流，从此变澎湃通波为一泓碧水，坝成航断，赧水的汹涌喧嚣，终成过往。
南源与西源既合，资江干流自此诞生。它以一泻千里之势，东北向穿过小溪市、九公桥的沃野，至竹林寨告别县境，往邵阳市区奔涌而去。县境内此段38千米航程，河面宽达220米，成为连接上游资源、新宁、武冈、隆回等地与下游邵阳、益阳的绝对主干道。1940年调查显示，仅塘渡口一港便有船三百一十艘，日泊船近千艘，年吞吐量十万吨，其“资水中枢”的地位不言自明。于是，在这三川织网之地，催生了一座座港口与码头，它们星罗棋布，在潮来潮往中，百年千年地沉淀着邵阳县厚重的商贸与人文历史。
先看夫夷江边的码头。
范园港，原称金称市埠，曾属新宁港,静卧于县城三十公里外的夫夷江畔。在河双公路通车前，这里是县境西部毋庸置疑的物资集散地，码头业务繁忙，煤炭、毛皮等土特产从此出口。1998年，长桥卧波，金称市大桥通车，码头乃不复喧嚣，唯余渡头一处,看江水东流，诉说“桥兴渡废”的变迁。
塘田市港，位于塘田市镇，夫夷江流经范园港到此地绕了一个大湾，园桥、四中、周家、对河四码头环绕着港口，古往今来演绎着一部四重奏。塘田市港古时是“塘永盐道”的关键中转站，从永州而来的粤盐在此装船，顺流运往宝庆。
塘渡口港，位于县城，雄踞于夫夷水下游。设县治之前，它已是武冈州下繁盛的第七埠;1951年后，更一跃成为全县水陆交通的绝对枢纽。港口岸线绵长2千米，辖5座码头，终日帆樯云聚。1940年的调查显示，此处泊船310艘，日泊船近千艘，年吞吐量达10万吨。
说完夫夷江，再看赧水畔的码头。
紫溪港辖紫溪、金潭两大码头，其中紫溪码头在公路未通前，是黄亭市全镇物资进出的主要水上门户，岸上供销社、粮站的命脉皆系于此。霞塘云港是赧水河畔最后一个大型港口，靠近渣滩电站，岸线长达3千米，是煤炭外销的主要港口。港口内有马家、毛洲潭、蔡山三大码头，其中毛洲潭码头尤为特殊，在20世纪60年代，境内老鼠山煤矿、竹尾冲煤矿的煤炭皆从此装船，运往下游的宝庆府城。至20世纪70年代，毛洲潭码头曾为807、813两个军工企业专用，设有汽车轮渡，年渡车三万余辆，是“三线建设”时期水运服务于国防工业的缩影。
以上为夫夷江与赧水边的港口码头，而资江干流蜿蜒向北，码头更多，人文更胜。
双江口下二十余里至小溪市镇，有小溪市码头。若问此处码头起于何时？历经几度春秋？答案可能是：自有邵阳，便有此处码头；邵阳还不叫邵阳时，已有此处码头。传说中，小溪市码头是邵阳最早见诸史书的夫夷侯国时代的产物，是夫夷侯国下游的第一道哨卡。其上游十余里处的梅洲村，曾是西汉夫夷侯国的都邑所在。至今有心之人徜徉村中，尚有故老能代为一一指点那荒丘青草下淹没的古城墙、宫阙坟冢。荒丘田埂之中，也有秦砖汉瓦，废弃古窑。我们调研之时，正值冬日暖阳时候，得知来意，村人热情地邀请我们群坐闲聊，有的拿出耕田时拾获的汉砖展示，有的替我们指点上下游泊船、卸货之处。小小村庄，原来竟有两千余年历史，原来竟有过百舸争流、商旅辐辏的盛况，于我们，这真是一次与历史的奇遇。说回小溪市码头，唐代以后，这码头因半山腰的小溪寺而更趋兴盛。寺中香火鼎盛，时有神僧隐现之说，吸引善男信女乘舟而来。青石阶自寺院飘挂而下，石阶两旁店铺林立，昼夜喧嚷，构成资江畔梵音与市井声交融的独特景象。在岩霞公路通车之前，这里一直是繁华的水运枢纽，岸上商肆云集，旅客往来不绝，成为旧时重要的物资集散地。
继续下行，至九公桥港，地处泥江水汇入资江之口，靠近宝庆府城，曾属宝庆港,是县域东北部的商贸集散地。港口水面宽阔,岸线长达2千米，有2处码头可供停泊，最大停泊位可达30吨，自上游顺流而下的竹木排筏，运送土纸、毛皮、煤炭、蓝印花布的货船，多在此暂驻整备，为进入宝庆府城做最后的准备。
在主要港口之外，密集的地方性码头与渡口构成了邵阳县水运网络的神经末梢。夫夷水上有三门江等18处码头，赧水沿线有武邵江、伏溪桥等12处码头，资江干流更有活水坑、金盆湾、大埠头等28处码头。它们或地处交通要冲，日渡数百人次；或为村寨往来必经之路，默默地承载着人员往来与零散货物的集散，将繁华与生机输送至流域的每一个末梢。
若说新宁的排筏是出征的勇士，那么邵阳县面对的，便是来自整个资水上游的“排洪”。这里不是起点，而是资水排筏出山前的编组场与总调度场。塘渡口、双江口、渣滩等处的集材场，堪称“水上木材之城”。民间运木队、客商往来穿梭，活跃于塘渡口、金称市、紫溪码头、小溪市、大埠头等地。新宁的杉木、武冈的松材在此汇聚，“万木蔽江，待价而沽”。这里不仅是物理上的中转站，更是“山客”与“水客”博弈的核心市场，见证了资水上游木材贸易的盛况。
在排筏之外,各式船舶构成了更为丰富的水上运输图景。帆船是县内资水上的传统主力，县内俗称“帆子船”。这些单桅纵帆船,船体多由樟木或椿木修造，一般载重三至五吨，凭借风帆之力，往来于资源、益阳之间。许多船民以船为家，一年四季漂泊于江湖之上，构成一个流动的水上社会。金称市、塘田市一带的船民，常驾帆船前往广西资源县的布坪镇，带去辣椒、瓦货，运回食盐、玉兰片，维系着一条跨越省境的民间贸易航线。
在各类船舶中，邵阳县最具特色的当然也是毛板船。在县内枳木山一带，毛板船贸易颇为兴盛。此地的毛板船船头尖，尾翘,载重可达五十吨至九十吨。多在秋冬枯水季节建造装货，专待春夏大水时启航，先顺流至下一站宝庆府城（今邵阳市区），或在资江边等待煤炭装船，或静候时机，一路顺流而下至汉口，连船带煤一并售卖。我们探访梅洲村时，问之于村民，七八十岁的老人还记得毛板船的模样，但已不能具言；更年轻一点的则只能叙说传闻，为我们讲述哪家哪户的先辈曾放过毛板船，在汉口的花花世界大开眼界，成为邻里消暑故事中的主角--说到故事的主角，本书第四章提过的罗机就是邵阳县梅洲村人，他的旧宅至今还在，青石砖，马头墙，正门高处的窗棂两侧还有机枪射孔，尽显将门豪气。宅中现在住的是罗机族人，也是昔日给他开过车的司机，老人看过八十年江水北去，如今听我们问起罗机，犹能微微颔首。
水运网络不仅输送木材，更催生了重要的物产贸易。茶油，便是其中“流淌的黄金”。清代、民国时期，塘田市、金称市、黄亭市、武邵江、小溪市及其他沿河码头皆设牙行，购销茶油。清光绪年间的《武冈州志》记载当时属武冈州的黄亭市、金称市、小溪市等地，是茶油的主产地，每年销往汉口的茶油达16万斤。黄塘、下花桥、白仓及塘田市、金称市一带的茶油除依赖资江销往汉口外，还通过陆路挑运至永州冷水滩、广东连州，再通过铁路向南远销至广州、香港。专门从事挑运工作的佚子行，用特制的竹编油箩，经石板古道将茶油挑往冷水滩、连州等地分销中转，换回食盐等百货，民歌“檀木扁担颤悠悠，回挑盐布去挑油”正是此景写照。曾有诗云：“压低油价贱如水，债累垦农穷破家。”道尽了昔日油农的辛酸。
这股辛酸，或许正是变革的种子。即如前述的塘田市码头，它曾是清末湘军名将席宝田别墅的私埠，见证过各路官绅的聚散往来。然则正如戏文说唱的：“那勒石的功名何处也？那受用过家园何处也？”——将帅之威，宾客填门，都只一二豪族家事，与百姓何益？塘田市码头最辉煌的一页，写于1938年。那年，邵籍著名马克思主义史学家、教育家吕振羽在此创办塘田战时讲学院。在席宝田家宅旧园中，开设军事课程，讲授革命理念，水边腾起的炽烈火种，划破旧邵阳的暗夜，让四方青年倾慕万分，通过水路会聚于此，接受革命熏陶。后来，塘田战时讲学院被誉为“南方抗大”。而这座港口，也成为输送抗日干部、传播革命火种的“红色津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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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田战时讲学院被誉为“南方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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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脉所滋养的，远不止一处的星火。在邵阳县，多所学府各自承载着与这段红色历史相呼应的独特记忆。邵阳县第一中学的前身武东中学，曾直接接收了1939年讲学院被封后转移而来的部分师生，革命火种因而在校园内得以保存和延续。1962年吕振羽亲临学校作报告，更深化了这一血脉联系。与之毗邻的邵阳县第四中学，自1958年起便迁入原塘田战时讲学院旧址办学，长达六十余年，让这座承载历史的建筑始终回荡着青春的书声。
学校的故事，一代代人口口相传。而更久远的记忆，则沉静地保存在另一个地方——档案馆。我们调研时，发现邵阳县档案馆中展览着一批与水运、商业不无关联的巨物：长达三米的古油槽，用整根巨木雕成，仿佛还在等着下一批茶油倾泻而下；各个年代的石磨、石础、石臼，静默地堆放在库房一角，每一件都曾见证过商业的喧嚣。而最珍贵的，是碎成数块的一座巨碑。我们俯身细辨，钩捺之间，字迹仍然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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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乡人民之天赋，非惟无殊于先进之民，且多强悍厚重之特色；论地理则资江、夫夷交叉之区，山险峻而秀丽，水淑荡而清澈;物产则农林并茂，矿藏亦富，加以启发,则地方文物之昌明，殊有不可限量者也。唯启迪民智，造育人才，兴学为先……民国二十……集资巨万，越时二载，始成此巍峨壮丽之学宫，今则渐成一乡文化之渊薮矣。民廿七，余以创办塘田战时讲学院回乡，欣然于地方文化已露光芒……抑自神圣抗战以来，民族文化内移，已拓其平衡发展根基。守此时令，开吾乡文化，岂特一乡福利，实亦民族急要与夫百年大计；而倡导创造，亦殊有赖于先哲、后继俊彦，共襄厥成，利在地方，功在国家。他日人文蔚起，追先进区域而超过之，山川日月，相为辉映，则创盛业之贡献，尤不可磨灭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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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资汇学校校舍落成序》碑，立于1939年资汇学校新校落成之际，由吕振羽亲撰。它将开拓进取的水运精神、教育理念与革命理想，一同呈现，以期不朽。石碑虽已残破，文字却穿透岁月，依然在告诉我们：这片土地上的文脉，从未间断。从古代到现代，从烽火战时到如今太平盛世，一条绵延坚韧的文脉，与资江水一样奔涌向前。昔日的号子与帆影虽已渐远，但这文脉却在新时代焕发出勃勃生机。通过系统性的保护与开发，塘田战时讲学院旧址已从一座历史建筑晋升为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成为湘中重要的红色教育基地，每年吸引数十万人次前来瞻仰研学。历史与当下在此交汇，那曾经响彻码头的读书声与救国呐喊，正化为今日校园里的琅琅书声与创新号角，在资水之畔，不息回响。
历史上“油贱如水”的茶油，也完成了它的华丽转身。邵阳县荣获“中国茶油之都”“国家油茶标准化示范县”等十二项国家级品牌称号，“邵阳茶油”成为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古老的物产在现代科技的加持下，真正成为富民强县的“黄金液”。
夫夷江的故事，终将汇人浩荡的资江。而资江另一源头——西源赧水的故事，叙未及半。它携着武冈的城垣旧事、隆回的险滩激流、洞口的幽谷烟云，在下一程，与我们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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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程，将与我们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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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源：龙毅鹏主编《宝庆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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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简介】龙毅鹏（1968－ ），男，苗族，湖南绥宁人。湖南省邵阳市档案馆党组书记、馆长，一级调研员。《宝庆码头》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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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