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最胜是乡愁
作者：子墨
车行西向，驶入甘肃地界。黄土高坡苍莽连绵，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情愫漫上心头。故乡，是游子心底恒久的牵念。纵然成长于异乡，踏上这片土地，心底自有一种别样的温热。如南飞归雁，奔赴归途，只觉车行缓缓，冬日暖阳，和煦安然。
这片土地，古属秦地。春秋战国之时，秦人曾是半牧半耕的部族，民风质朴，勇武坚韧。昔年与戎狄交战，退守陇西大山，却不曾折志，卧薪尝胆。经商鞅变法，励精图治，奋六世之余烈，终能与六国争雄，一统华夏，建起我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封建王朝。秦虽二世而终，然车同轨、书同文，为华夏民族的融合与统一，埋下绵长根基。
翻看家谱，我李氏属金沙堂。金，喻品性坚贞，忠义不移；沙，喻积微成著，世代绵延。金沙堂李氏，源自陇西李氏一脉，先辈曾戍守边荒，扎根苦寒之地，为国守土。先辈的风骨，代代流淌在家族血脉里，在长辈身上，我总能看见这份传承的影子。爷爷曾投身解放青海的战事，骑兵的使命，是冲锋，亦是守卫；父亲在十年轮战之时，写下血书请战，一腔热血奔赴家国；奶奶不曾读过书，却凭着一身韧劲，独自拉扯三个孩子，又悉心照拂我长大；二叔扎根铁路，默默坚守岗位数十年；大妈热心热忱，亲人卧病之时，她总在医院日夜陪护，忙前忙后，我生病时，也常有她的探望与惦念；几位大大不善言辞，默默耕耘，托举着孩子们的前程；嫂子一身温雅，立足三尺讲台，培育桃李，静待花开。
时光倏忽，当年那个哭着说风筝翅膀断了、修一修还能飞的孩童，转眼已是而立之年。我慢慢长大，长辈却渐渐老去。霜白爬上父亲的鬓角，皱纹漫上奶奶的脸颊，昔日明艳的大妈添了几分富态，戴眼镜的哥哥早已成家，怀里有了自己的娃娃。还记得年少时去哥哥家做客，一只螃蟹钻进沙发底下，我惴惴不安，生怕被它钳住，那一晚，终究是虚惊一场。回乡的日子总是匆匆，一晃又是一年。从前回乡，总盼着姐夫请客，他俊朗和善，弹得一手吉他，歌声动人，待我如同亲兄弟。他的女儿弹得一手好钢琴，儿时总唤我大个子舅舅，初见时，我便觉得，小姑娘眉眼灵动，恰似少年模样的邓紫棋。
可回乡的欢喜里，也藏着沉甸甸的心事。看见亲人被病痛折磨，心底万般酸涩。我修习佛道，知晓生老病死本是世间常态，可纵使释迦、老子，面对至亲疾苦，也难做到心如止水。天下父母，都盼儿女平安顺遂；天下子女，亦惟愿双亲康健长久。
此番归来，又见抱病的爷爷。八十余岁的老人，纵然身遭病痛，眉宇间依旧藏着不屈的刚强。我敬重每一位与病魔相持的人，支撑他们咬牙坚持的念想，不过是想多陪一陪自己的孩子。我不敢妄言逆天改命，倘若真有神佛，应当护佑世间所有老人父母。世间父母，倾尽一生托举子女，有吃食先留给孩子，谎称自己不饿；子女身陷难处，哪怕自身疲惫抱恙，也会第一时间挺身而出。
恰逢寒衣时节，夜里和亲人一同烧纸送寒衣。这流传千年的习俗，藏着国人绵长的思念。我以礼神之仪，三叩九拜，祈愿逝去的先人在另一个世界安稳喜乐，也祈愿世间在世亲人，平安康健，岁岁无忧。
晚风漫卷，纸灰飞扬，呛人鼻息，这漫天飞散的，是千家万户无处安放的哀思。这份刻在血脉里的牵挂，在这样的时刻，格外厚重珍贵。哥哥和姐姐劝我放宽心，年初爷爷病重时，他们也曾失声痛哭。我刷题备考的日子里，常常想起姐姐，她坐在公交上尚且勤学苦读，夜夜伏案到深夜，一有空就往医院看望爷爷。我也曾在心绪烦躁之时，出言伤过他们，可每一次回乡，亲人依旧待我热忱如初。
于我而言，回乡从不是一场攀比的聚会，不比谁风光、谁富足、谁前程远大。最珍贵的，是陪着我长大的亲人，都平安喜乐。离别之时互道珍重，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家乡的饺子、炒排骨，鲜香难忘；街头的牛大、大肉面，勾人味蕾。往后人生路，我还要翻越重重山峦，闯过一道道关隘。无论我去往何方，这里永远是我的根。这里有坚韧的爷爷，热心的大妈，勤恳的娘娘，多才的姐夫，善良的姐姐，还有灵动的外甥女，藏着家族生生不息的希望与光芒。诸位大大沉默厚重，是中国式父母最朴素的模样，默默奉献，不求回报。我时常分不清辈分、记不清面孔，可这些温暖，我一一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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