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京剧之十七：
从《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谈京剧净角与老生的搭配
司马迁在《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中，写下了廉颇与蔺相如的传世故事，其中“完璧归赵”的典故更是家喻户晓。故事的缘起，是赵国得到了春秋时期楚国卞和发现的稀世宝玉——和氏璧。
秦昭王得知消息后，向赵惠文王提出，愿以十五座城池交换这块玉璧。赵国君臣都心知肚明，秦国绝不可能真的拿出十五座城池来换玉璧；可若是直接拒绝，又会显得赵国理亏，一旦惹怒强秦，很可能引火烧身。就在进退两难之际，蔺相如主动请命，带着和氏璧出使秦国，并立下誓言，定要让玉璧完好无损地回归赵国。
蔺相如抵达秦国后，将和氏璧献上，秦昭王看过之后，随手就把玉璧递给后宫妃嫔传看，绝口不再提十五座城池交换的事。蔺相如见状上前，告诉秦王玉璧上有一处瑕疵，自己要指给他看。等秦王把玉璧交回手中，蔺相如便正色言道：这玉璧是天下至宝，我家大王送我出行前，特意斋戒沐浴五天才郑重请出玉璧。大王若真心想要，也该斋戒五日，以礼相待，不然我今日便和这玉璧一同撞碎在大殿之上。秦王见状，只好假意答应斋戒五日。蔺相如趁机安排手下人乔装改扮，带着和氏璧从小路悄悄返回了赵国。五日后，秦王发现玉璧早已不在咸阳，盛怒之下要将蔺相如投入烹人的大鼎处死，蔺相如毫不畏惧，径直就要往鼎里跳。秦王转念一想，就算杀了蔺相如，也得不到玉璧，反而会彻底和赵国结下仇怨，实在得不偿失，最终只能放蔺相如平安归国。一块和氏璧，就这样完成了从赵国到秦国，又从秦国回到赵国的传奇旅程。
之后的渑池会上，蔺相如又以死相逼，逼秦王为赵王击缶，保全了赵国的国格。论功行赏之下，赵王将蔺相如封为上卿，位在老将廉颇之上。廉颇得知后怒火满腔，逢人便说：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蔺相如素来是个贫贱之人，只凭口舌之劳，地位反倒在我之上，我若见到他，定要当面羞辱他一番。此后廉颇处处找蔺相如的麻烦，蔺相如却始终刻意谦让躲避。他门下的舍人十分不解，纷纷质问他为何要如此畏惧廉颇。蔺相如坦然答道：以秦王的赫赫威势，我都敢在朝堂之上当众呵斥他，又怎么会单单惧怕廉将军？强横的秦国之所以不敢轻易对赵国动兵，就是因为赵国有我和廉将军两人在。我这般退让，是先顾及国家的危难，而后才计较私人的恩怨。
这番话传到廉颇耳中，廉颇既羞愧又感动，当即脱下上衣，背着荆条亲自到蔺相如的府邸请罪。两人从此冰释前嫌，成了同生共死的刎颈之交。这段故事也留下了完璧归赵、负荆请罪、刎颈之交三个流传千年的成语。
这段历史被改编为京剧《将相和》时，将原本《史记》中记载的蔺相如门下舍人，调整为赵国的上大夫虞卿从中劝和。历史上赵国确有虞卿其人，但正史中他并未参与将相和解的事件，这一处是剧目为数不多的虚构改编。除此之外，整出戏从完璧归赵、渑池会秦王击缶，到最后将相和好结为刎颈之交，几乎完全依照《史记》原文的脉络编排，在传统历史戏中十分少见。
1958年谭富英先生与裘盛戎先生合作演出此剧时，蔺相如奉命赴秦送和氏璧的一段，用的是西皮原板的板式演唱。到1960年复排演出时，谭先生将这段唱腔改成了节奏更明快的西皮流水板。裘盛戎先生饰演廉颇，就连剧中的秦昭王，也用大白花脸的行当来应工。无论是节奏舒缓的原板，还是一气呵成的流水板，谭先生都将老生行当的表演技巧展现得淋漓尽致，尤其是“不觉得来到了秦国的边疆”一句，“到”与“了”两个字的衔接婉转自然，毫无斧凿痕迹。李少春先生演出此剧时，这段赴秦的唱段也直接采用了西皮流水板，行腔流畅洒脱，别有一番风貌。
谭富英先生1958年的原板版本，唱词是：
（内唱西皮导板）奉王之命到秦邦，
（转西皮原板）蔺相如马上暗自思量，列国中唯有我赵国地独立挡西强……
1960年修改后的西皮流水版本，唱词调整为：天下事各不相让，唯有我赵国挡西强，耳听得金鼓叮咚震天响，不觉得来到了秦国边疆……
李少春先生的流水板版本唱词则是：奉王之命到秦邦，登山涉水马蹄忙，耳听得金鼓咚咚震天响，不觉得来到了秦国边疆……
在这出戏的行当分配里，蔺相如作为文臣，以老生行当应工；廉颇作为战功赫赫的老将，则以净角里的铜锤花脸来塑造。裘盛戎先生与袁世海先生都曾饰演过廉颇，两人的演唱风格、表演路数各有不同，却都精准抓住了廉颇忠直刚猛、性情暴烈又知错能改的性格特质，塑造出的舞台艺术形象各有千秋，难分伯仲。
同样是老将形象，《二进宫》里的徐延昭、《群英会》里的黄盖、《将相和》里的廉颇，三个角色的身份背景、性格底色全然不同，绝不能用一套程式去演。不止是老将形象，净角行当塑造的人物跨度极大：《野猪林》里的鲁智深是出家的花和尚，《群英会》里的曹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丞相，《盗御马》里的窦尔墩是占山为王的绿林豪杰。袁世海先生演来，每个角色都分寸得当，各有各的神采。若是把曹操演成窦尔墩的草莽气，把廉颇演成鲁智深的憨直感，人物形象便会全然走形，别说赢得台下观众的喝彩，连最基本的人物都立不住，整出戏都会黯然失色。
《野猪林》的鲁智深、《盗御马》的窦尔墩都是小说虚构的人物，演员可以在合理范围内自由发挥创作；而廉颇、曹操这类在正史中有明确记载的历史人物，分寸感的拿捏要难得多。裘盛戎先生饰演廉颇时，有一段经典的二黄原板唱段：“想起了这件事好不愁烦，蔺相如小孺子有什么才干，一旦间立庙堂位压朝班，心儿里忍不住赵君埋怨。”行腔沉郁顿挫，把老将廉颇不服气、又满心愁闷的复杂心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另一边谭富英先生饰演的蔺相如，对应的唱段则是用西皮原板演唱：“将相不和成何样，二虎相争必有一伤，并非是蔺相如胆小退让，怕的是文武不和有害家邦。”唱腔平和沉稳，把文臣以大局为重的胸襟气度完全托出。整出戏最终在将相二人并肩亮相的画面中落幕，把“文武同心、家国安宁”的主题推向高潮。
对于这段既是历史典故、又是经典文艺作品的故事，南宋诗人徐钧曾在诗中给出了不一样的评价：“缶击何分秦胜负，璧还不是赵存亡，可怜恃勇偏轻举，直挟君王冒虎狼。”这是从另一个视角解读完璧归赵的历史意义，其中的是非功过，留待历史学家去细细评说。但在京剧舞台上，《将相和》早已成为老生与净角搭档的传世佳话，完璧归赵也不只是一个简单的成语，更是刻在民族记忆里的一段家国情怀。想要完整领略这出戏的艺术魅力，不妨找来1958年、1960年的京剧音配像版本细细品味。
供稿：辛伯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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