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外 头 条 总 编 火 凤 凰（海外）
海 外 头 条总编审 王 在 军（中国）
海外头条副编审 Wendy温迪（英国）
图片选自百度｜推荐人：杜喜德
母亲的星辰
明思践悟
陶建明
光阴在指缝间悄然滑落，母亲朱学珍远行已逾四载。然而她那清瘦却刚毅的身影，那双因劳作而皲裂淌血的手，那些为拉扯我们兄弟四人、支撑整个家而耗尽心血的日夜，非但没有随流年淡去，反而在记忆的河床上愈发清晰，如星辰般恒久闪烁。
母亲生于乡野，身为独女，虽祖上曾得书香浸润（外曾祖父是私塾先生），然逢乱世烽烟，未能深沐教化。父亲身为老游击队员、共产党人，解放后终日奔波于公事，无暇顾家。里外重担，便沉沉落在了母亲柔韧的肩头。她，成了这个家当之无愧的“脊梁”。
田畴间的“铁娘子”。家中兄弟四人，外公外婆（称爷爷奶奶，因父亲“倒插门”）年迈体衰，挣工分的重担便压在母亲一人身上。她身量不高，却是田间地头令人刮目相看的好手。她干的不仅是妇女常做的“轻巧”活，更常与壮年男劳力比肩，承担那些又重又累的活计。
五十年代，插秧用莳杌，那是考验男劳力技巧与气力的活计。母亲挽起裤腿，赤足踏入水田，秧苗在她指尖翻飞，竟总能比旁人快出一两行。挑粪，重担压肩，臭气熏人，是典型的男子苦力。路远时需几人接力挑“串担”，母亲必定位列其中，一担不少，一步不落。寒冬腊月罱河泥，更是又脏、又累、又冻手的苦差，男人们立于晃荡的小船上，一网网罱起河底淤泥，船满再一弨瓢一弨瓢地泼上岸，全凭腰臂的巧劲。母亲照样立于船头，动作利落，毫无惧色。
这血汗浇灌出的，不仅是生产队的丰饶田地，更是一个“人多劳少”之家难得的体面——靠着母亲惊人的工分，不仅不曾透支，竟还是队上的“进钱户”。她那超越性别局限的辛劳，甚至登上了地方报纸，成了乡间美谈。
收益上的“主力军”。六十年代中叶，“大寨工”盛行，多劳未必多得。为填饱四张小儿的口，供我们读书求学，母亲在工余硬是劈开光阴，开辟战场，经营副业。
养蚕：家屋前后的老桑树、宽敞的房子，成了她的“蚕桑工坊”。她向农技员虚心求教，在实践中摸索门道：春秋防寒，夏日降温；桑叶干时喷水，空气潮湿撒石灰；每茬蚕罢，必是彻彻底底清洗消毒。蚕至大眠，食量惊人。深更半夜，母亲窸窸窣窣起身“加餐”。桑叶撒下去，蚕房瞬间响起一片“沙沙沙”的急雨声，转眼间，叶便席卷一空。待到蚕宝吐丝作茧，母亲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水喝不上一口，饭也忘了吃，日以继夜，仿佛不知疲倦。唯有当目光掠过蚕簇上那一个个饱满圆润、银光熠熠的茧子时，一丝满足的笑意才会悄然爬上她疲惫的面庞。
养殖：养猪养鸡鸭，是家中常年的营生。鸡鸭下的蛋，是孩子们难得的营养，也能换回针头线脑；圈里的猪，则是我们的“活期存折”，学费与家用皆赖于此。每年出栏几头肥猪、两窝小猪崽。养母猪尤其劳神费心。每逢母猪临盆，母亲必定寸步不离。若是夜间生产，她便彻夜无眠，守护着母猪与小崽的平安。买不起精饲，除了自种的菜叶瓜藤、碾米剩下的糠麸，母亲便挎上篮筐，四处寻觅——田埂上挑野菜，攀上老榆树、柘树、槐树采摘嫩叶，甚至下河捞取水葫芦、水花生……白天采撷归来，夜晚在昏黄的油灯下切碎、煮熟。母亲的手，一年四季粗糙如树皮，冬春时节，皲裂处常渗出血珠。我们兄弟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放学归来，书包一放便提起篮子奔向田野，帮母亲挑猪草；洗碗、喂猪、关鸡鸭窝，力所能及的分担家务。每当此时，母亲的脸上便会漾开欣慰的笑容，那是劳累中开出的希望与幸福之花。
儿女心中的“启明星”。母亲虽识字不多，却将“读书”二字看得比天重。她坚信，这是农家子弟挣脱命运泥淖的唯一路径。每日晚饭毕，她总是最快收拾好碗碟，点亮那盏全家唯一的煤油罩子灯。四方桌前，我们兄弟四人各据一方，或读书，或习字。家中农务再繁重，她再苦再累，也从未因农事让我们请过一天假，耽误半刻学习光阴；“文 革”期间，连学工学农的课，她也督促我们务必前去。
在母亲殷殷关切与无声的鞭策下，我们兄弟学业有成，或参军提干，或考入高等学府。
我自幼成绩优异，常列前茅。然而初中升高中时，“唯成分论”如一道森严壁垒横亘面前——母亲家是上中农，父亲家是下中农，因我们随母姓，升学无望。得知消息，母亲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挣扎。最终，她毅然决然地打破了根深蒂固的宗族观念——将我与三个弟弟的姓氏悉数改为父姓。这一笔落下，改写了我的人生轨迹，得以顺利进入高中。正是这“文革”后期宝贵的高中时光，为我日后参军提干、转业地方工作，奠定了坚实的文化根基。
病榻前的“守护神”。爷爷奶奶皆享高寿，晚年体弱多病；父亲暮年亦疾病缠身。其时，我们兄弟四人早已如羽翼丰满的鸟儿，散落四方工作，父母身边竟无一人侍奉。照顾三位老人的千斤重担，再次沉沉压在了母亲一人肩上。邻居们半是敬佩半是心酸地称她为“敬老院院长”。她既要操持田地家务，又要照料老人起居饮食，更要奔波求医问药。在母亲无微不至的守护下，老人们得以安享晚年。
我在东北军营服役时，爷爷奶奶和父亲都曾远赴驻地小住，少则旬月，多则经季。唯有母亲，为了那故乡的家，为了肩头卸不下的责任，始终未能成行。她一生最远的足迹，不过是离家三十多公里外的南通。待至老人与父亲相继离世，母亲的身体，也已被数十年的忧劳彻底拖垮了——严重的心脏病、痛风如影随形。我们想接她同住，想请护工照料，她一概拒绝，甚至不许我们请假看护。即便如此，她仍拖着病体，在房前屋后种菜，尽力操持家务，只为“少给你们添负担”。
母亲没有留下金银田产，但她的血脉里流淌着的那些金子般的品性——吃苦耐劳、勤奋不息、忍辱负重、舐犊情深——早已铸成我们兄弟取之不竭的精神宝藏。这无形的财富，如同深邃夜空中恒久闪耀的星辰，穿透时光的迷雾，永远照亮我们前行的方向。
谨以此文，纪念我深爱的母亲诞辰九十周年。愿那九霄之上的慈魂，永沐安宁与欢欣！
2026年1月28日
陶建明，男1954年生，大学本科，1972年入伍，历任战士、班长、排长、干事、营教导员、旅干部科长、政治部副主任。1993年转业南通海关，先后任科员、办公室主任、副关长，南京海关处长，镇江、南通海关党组书记、关长，南通市政协委员、常委、专委会副主任等职。2015年退休，现任南通海关退休干部党支部书记，南通市老年大学学委会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