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1928年4月，湘南起义部队转移途中，在资兴彭公庙召开联席会议，围绕“东进井冈山还是北返湘南”展开长达十二小时的激烈争论。陈毅、何长工等力主保存火种、上山会师；杨福涛、席克思、周鲁等湘南特委负责人则坚持守土有责、折返衡阳。双方各执其理，最终分道扬镳——主力东进，胜利会师井冈山；特委北返，数日内全员遇难。本文以纪实笔法还原这一历史瞬间，既写出信仰之坚定，也写出决策之沉重。革命没有现成道路，探索必有代价；分歧中的双方都是忠诚的共产党人，而历史的分量，正在于它让后来者看清：正确的方向，往往要用鲜血来印证。愿读者在追怀先烈的同时，更思“实事求是”四字之重。
纪实散文
决策彭公庙
袁晓燕
1928年4月，天空阴沉沉，倒春寒席卷，寒风萧瑟，光秃的树枝正在沉睡中酝酿新芽。浓重的乌云压得很低，低到青瓦屋的顶压抑得难受。面对国民党重兵“围剿”，革命火种濒灭，一支万余人的队伍艰难地行进在湘南的绵绵细雨中，火把伴着草鞋在泥泞的山路上蜿蜒。
几天后终于到了湖南资兴一个叫彭公庙的山村，队伍停下了。这里两条岔路赫然分立：向东穿过酃县可抵井冈山，向北则通往湘南腹地衡阳。队伍停驻在胡氏家族建于清同治年间的青砖厅屋前，飞檐翘角的八角亭沉默矗立于岔路口。
1928年春，湘南起义浪潮席卷湘南大地，随后遭到国民党军重兵“围剿”。 毛泽东、何长工率部下井冈山迎接湘南起义部队，到达酃县中村后兵分两路，何长工率部在兴宁与陈毅部队会合，并继续向东撤退至彭公庙，随行撤退的还有以杨福涛、席克思、周鲁为首的中共湘南特委机关人员。
风声不断，夜雨不停，乾隆年间建造的八角亭（怀清亭），三层飞檐托起葫芦陶顶。八面门扉内，这支队伍的决策层正在进行一个决定八面危机中的生死抉择。
4月9日，彭公庙联席会议。湘南起义领导人陈毅和湘赣地区骨干何长工、黄义藻、王佐、袁文才、邓允庭、刘泰、余经邦、黄克诚以及随行的湘南特委负责人杨福涛、席克思、周鲁等围坐在八角亭内。
何长工率先打破沉默，“同志们，目前我们正处在紧要关头，下一步我们的队伍向何处去？请参会的同志冷静分析，认清形势，各抒己见。”他原名何坤，毕业于长沙甲种工业学校。参加“五四”运动的他当年底赴法勤工俭学，在法国加入中国共产党。六年前回国后受命从事秘密活动，至随同毛泽东发动秋收起义已有近十年对敌斗争经验。
煤油灯下，陈毅眉间挤出两道沟壑。他深知，我们的力量还很弱，硬碰硬吃亏的必定是这支好不容易拉起来的年轻队伍，此时此刻保存革命的火种极为重要。他展开军事地图，用红线标注出毛泽东部队在井冈山建立的根据地坐标，指尖划过东进路线——那里层峦叠嶂，易守难攻，“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起义军应该保存革命火种，向井冈山转移，与毛泽东领导的秋收起义部队会师，壮大根据地。”
何长工、王佐、袁文才等人本来就是奉命从井冈山下来接应农军的，对此没有异议。
中共资兴县委首任书记兼工农革命军资兴独立团党代表黄义藻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沉思片刻明确表态赞同。年初朱德、陈毅在宜章拉开湘南起义序幕后，中共资兴支部和工会各组织负责人齐聚三都，秘密组织农民赤卫队，联合永兴农军攻克资兴县城，起义队伍壮大到千余人。
而参加湘南起义、攻克永兴县城并任永兴赤色警卫团党代表兼参谋长的黄克诚也表态支持陈毅提议。
但是，陈毅的提议遭到了以杨福涛为书记的湘南特委的坚决反对。
“我们不能屈服在敌人的淫威之下，湘南特委离开湘南还叫什么湘南特委？革命不怕死，怕死不革命！”共青团湘南特委书记席克思原名尹澍焘，向来思想激进，从他化名效仿马克思之举可见一斑。在湘南起义中，他作为湖南省委特派员前往湘南，提出了盲动主义的“焦土政策”。此时年轻气盛的席克思语气同样十分强硬。
“我们湘南特委守土有责！湘南特委若弃湘南就是名存实亡，不！是名不存实也亡，工农何以为信？”杨福涛慨然起身，面前的茶碗被绊倒，茶水溅到笔记本上，模糊了刚写下的几行字。杨福涛出身贫寒，历尽艰辛成长为不平凡的“泥工”，成了泥木工人的领袖。依靠工农开展斗争成了他根植在身体里的骨血。陈毅、何长工、席克思年纪相差不大，都不到三十岁，而杨福涛已经三十五岁，自认为老成持重，斗争经验丰富。
周鲁也毫不犹豫站在杨福涛和席克思这边。周鲁是湘南特委军事部长兼省委特派员。他于今年3月上旬上井冈山传达湖南省委决议时，超越权限开除毛泽东党籍，差点让毛泽东成为党外人士。
见湘南特委杨福涛等人听不进意见，陈毅平息了一下情绪，耐心劝说道：“目前形势十分紧迫，十倍于我们的敌人正步步紧逼，湘南已是无险可守。如果继续停留在湘南，农军将遭受巨大的损失。我认为，只有上井冈山与毛委员会师才是明智之举！”陈毅原名陈世俊，赴法留学并接受共产主义思想熏陶，后加入中国共产党。他与何长工虽然此前交集不多，但在看待分析问题上常常英雄所见略同。
杨福涛固执己见，斩钉截铁：“越是艰险越向前方显共产党人本色，我不去井冈山当什么山大王，遇到危险就逃避，如鼠辈般东躲西藏不是我杨福涛的作为？”
陈毅再也忍不住火气，一掌拍在桌上：“这不是逃避，不是躲藏，革命斗争需要胆略，更要讲策略，只有上井冈山才能保存火种！”
……
夜深了，联席会议争论激烈，一时无法达成一致意见。连日转战，大家面露疲惫和担忧。前路漫漫，这支队伍到底何去何从？
山村传来鸡鸣，又一轮争论之后，杨福涛转过身推开八角亭的雕花木窗，望向北方沉沉夜色，席克思、周鲁紧随其后。他们的想法始终没有改变，坚持要带特委成员折返衡阳重新组织斗争。
陈毅起身动了动僵硬的脖子，俯身对着摊开的地图，目光紧紧盯着东进井冈山的红色箭头，何长工、黄义藻、黄克诚等人目光坚定地看着陈毅手指的方向。
经过12个小时紧张争论，陈毅和杨福涛谁也没有说服谁。激烈争论一直持续至破晓。
4月10日，当第一缕晨光穿过八角亭的八面门扉，两支队伍已经决定各走各的路。陈毅率领的湘南起义农军向东转移，而杨福涛率湘南特委数十人毅然北上。
陈毅不放心湘南特委一行的安全，叮嘱道，“你们这么多人同行，口音混杂，衣着各异，还带着家属，挑着打印机，很容易暴露目标，路上要小心隐蔽，注意安全。”说着将20支步枪塞给湘南特委的同志，并且送了一程。陈毅边走边继续规劝杨福涛，再次把返回衡阳的各种不利情况作了分析，希望他调转方向共赴井冈山。
杨福涛态度坚决：“不用劝了，我心已决。加入共产党时我就已经想得很清楚，怕死就不会参加革命了。”
事已至此，陈毅只能对杨福涛沉声道：“保重！”
“放心！”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
陈毅叹了口气，明知老虎张开血盆大口在前面等着，偏要带人往虎口里钻，他怎能放心？
……
雨过天晴，太阳穿透云层，洒向山岭，号兵吹起了集结号。
简短的动员令之后，陈毅对着井冈山方向，大手一挥“走！”与何长工一道，带领起义农军穿过茫茫山岭，劈荆斩棘向前挺进。
陈毅率领的这支一万多人的队伍爬山涉水，克服艰难险阻于4月下旬抵达井冈山，胜利与朱德主力部队会合，参加朱毛会师大会！
春风和煦，山岭叠翠，万绿丛中鲜艳的红旗迎风招展，一簇簇映山红在蓝天下绽放……
湘南特委机关人员脱离主力返衡，从资兴出永兴，在安仁与耒阳交界处遭民团伏击，仅仅几天杨福涛、席克思、周鲁等湘南特委一行全部遇难。
被敌人层层封锁，党组织没能及时得到湘南特委全员牺牲的消息。1928年5月中共中央仍任命杨福涛为中共湖南省委书记，同年6月在中共六大上，杨福涛仍当选为中央委员。
后来在得到湘南特委全员牺牲这一消息时，陈毅心中一阵钝痛，好一会才道，“倘若当时他们肯听半句……”他哽咽着，心中悲叹：都是信仰坚定的革命同志啊，这种无谓的牺牲太沉痛太不值了。他端着茶碗站在江西井冈山，默默望向湖南。
中国革命没有现成的路可走，就如眼前崎岖的山路只能摸索着前行，有坚定的方向，也会有流血牺牲，但革命的火种已经播下，星星之火必定燎原！
【作者简介】
袁晓燕（笔名鸣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散文学会会员，毛泽东文学院第四期作家班学员。曾在政府办、宣传部等单位任职，现为资兴市文联副主席。中学时代在1978年《资兴文艺》发表处女作，现已从事写作四十多年。公开出版个人散文集、短篇小说集四部。主编诗文集、故事集两部。获湖南省首届文物解读大赛作品二等奖，湖南“新女性”征文三等奖，郴州市“五个一”工程奖。作品散见于《羊城晚报》《文化时报》《散文选刊》《湖南作家》《短篇小说》《小小说原创版》等。
后记：
1.党史题材以文学作品出现，就怕写得干巴。你写彭公庙联席会议，有情节，有细节，有生动的人物语言和有个性的人物。很成功！
2.彭公庙联席会议是写得很好，为你点赞！
(以上留言：李宙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