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之畔，拾一枚晚秋的琥珀
作者：张永成
提起淮安的秋天，不是那种层林染山的秋，是泡在水里、铺在平原上的秋。
桂香还在街巷里飘着，大运河上来的潮气，慢悠悠漫开，裹住整座城。这股水汽混着桂香，落在老城墙根的青苔上，凉丝丝的。不像北方的秋，干冷凛冽；也不似江南的秋，湿腻缠绵，淮安的秋凉，是温和的，贴在皮肤上，舒服得很。
在淮安住久了，才晓得这里的晚秋，眼有风光，口有滋味。这个时节，软兜长鱼正是肥嫩，蒲菜脆生生带着河鲜的清鲜，洪泽湖的大闸蟹膏满黄实。一脉淮扬菜，根就扎在这一片河湖滩涂里，一辈传一辈，滋味从没淡过。抬眼是湖河潋滟，落座有鲜货上桌，水光铺展成景，烟火熬出清香，这便是淮安独一份的晚秋。
霜降一过，城里的银杏就热闹起来。淮安的银杏，不是画里静静摆着的景致，有风，有声，有活气。日头斜斜落下来，枝叶筛出细碎的光影，撒在马路边。风一吹，金叶子簌簌往下落，擦过行人肩头，也擦过本地人叫“草上飞”的有轨电车车窗，一路捎着秋意，穿城而过。
我最爱坐电车靠窗的位置。车子不紧不慢往前跑，窗外梧桐泛黄，枫树染红，一帧帧往后退。车窗里外，一边是车厢里的微凉，一边是外面流动的秋风，这点温差，竟叫人觉得日子慢了下来。车轮碾过落叶，沙沙轻响，像秋天在耳边低声说话。车上有赶路的上班族，也有放学的孩子，载着一车厢寻常烟火，穿行在满城金晃晃的秋色里。我靠着窗静静看，这座漂在水上的城，就这么在流动的时光里，稳住了温柔模样。
水，是淮安的根。到了晚秋，河里湖里的水，褪去汛期的急慌，慢慢静下来。
里运河的水清悠悠的，安安静静淌着。走在里运河文化长廊，河边的垂柳卸了盛夏的浓绿，枝条疏疏朗朗垂向水面，像是在梳理经年旧事。水波一晃，岸边廊亭、树影跟着晃，虚虚实实之间，藏着运河千百年的故事。不必硬去翻厚重史书，就站在岸边吹吹风，看水面烟影淡淡，便能读懂这份水城独有的静。偶尔也会暗自感慨，当年运河之上漕船云集、粮盐往来的盛景早已远去，只留下这一河静水，衬着寻常日子。
想寻一份安静，楚秀园、清晏园最合适。老园子青砖黛瓦，藤条顺着墙垣攀附，塘里残荷立在水上，莲蓬垂着头，像一幅淡墨小品。园子里人不多，偶尔听见游人低语，或是雀鸟几声轻鸣，反倒更显清幽。淮安的老园子，是用来歇心的。寻一块被年月磨光滑的青石坐下，看阳光在枝叶间慢慢挪，心里的浮躁一点点沉下去。这种安静，不用多说，懂的人自然体会得到。
到城西郊区，视野一下子放开。柳树湾、桃花坞，褪去春日的热闹，显出疏朗的样子。万千柳丝染上浅黄，天高地阔，水色绵长，是江淮平原独有的通透。要说淮安秋景最开阔的地方，还得是洪泽湖。站在洪泽湖大堤上，湖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百里湖面茫茫一片，芦花成片随风起伏，沙沙地诉说着湖的往事。三河闸稳稳立在水边，人工的雄健与湖水的辽阔融在一处，看得人心胸舒展。落日往湖面沉下去，晚霞铺开水面，归舟点点，水鸟低飞，这一片水乡的辽阔，最能安放人心。
洪泽湖是豪放的，白马湖却是温婉的。红枫谷里枫叶红透，影子映在碧水之上，红绿相映，鲜亮动人。“菊世无双”菊花展正当盛时，黄菊雍容，白菊清雅，一丛丛迎着秋风开，暗香漫开。不远处“向日葵的故事”展区，晚茬向日葵依旧昂着头，金灿灿花盘迎着秋阳，给清宁的湖畔添上融融暖意。草木顺着时节自在生长，不慌不忙，这是土地最朴素的善意。
城里的景致雅致耐看，乡下的晚秋，藏着最踏实的烟火。
秋收忙完，江淮平原的田野安歇下来。田里一排排稻茬整整齐齐，田埂上蒙着一层薄薄白霜。我的家乡在涟水浅集，白墙黑瓦的屋舍散落在田埂之间，家家户户门前晒着稻谷、玉米、红薯、花生，各色深浅颜色铺开来，就是庄稼人一年收成最好的模样。
暮色落下来，村子里炊烟慢慢升起，空气里混着柴火味和新米的甜香。村口老树下，乡亲们凑在一起闲谈，笑声顺着晚风飘远。这里没有刻意打造的网红风景，只有岁岁年年，庄稼人安稳的日子。秋阳柔和，风也轻，万物慢慢收敛，蓄着力气等来年。每当吃上新米，尝上地道淮扬鲜，我心里总会感念：水光入画，滋味绵长，这片漂在水上的平原故土，把湖河风光、地道吃食，大方送给每一个来这里的人。
淮安的晚秋，不见萧瑟，只有从容包容。它藏在满城银杏的金光里，藏在电车穿行的秋风里，藏在运河悠悠流水里，藏在洪泽湖浩渺云天里，也藏在苏北乡间朴实的烟火里。
这一座依水而生的平原水城，靠着一河一湖、一草一木、一城一乡，兜住了晚秋所有的温柔与厚重。
若是你厌倦了步履匆匆，不妨挑一个秋日来淮安。不必刻意打卡寻景，就沿着河岸边、街巷里慢慢走，寻一份难得的安宁。把这一枚晚秋时光凝成的琥珀，悄悄收在心底。等到冬日闲静的时候再慢慢回味——这一城秋水，一腔乡土情，还有河湖相伴、鲜香绕桌的人间好日子。
张永成简介：
资深媒体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淮安市作家协会会员、淮安市散文学会副会长，《世界文学》签约作家。长期从事新闻调查与纪实写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记者》《新华日报》《羊城晚报》等全国性报刊，以及《清江浦人家》《清江文学》《红高梁文学》等地方文化平台。发表专访、特写、散文、短篇小说、报告文学及影视剧本逾千篇，累计百余万字，三十余篇获国家及省级奖项。出版有25万字报告文学集《啊，太阳神》、30万字散文集《静水流深》。曾获“党报4优秀群工干部”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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