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叶的陪伴
作者：翟世康
老人躺床上很久了，每天都要家人折一片桐叶送他。
孩子们劝他住院，老人总是摇头，说躺在家里土炕上心里有底。孩子们动手要把他抬去医院，老人两眼是泪，有气无力说：“我去了医院，就看不到咱家窗外那棵桐树。”
听父亲这么一说，孩子们对视一眼，这才想起，小时候父亲常说，这棵桐树是祖母走后，祖父亲手栽下的。树苗细细弱弱，扎根院落，像一位留守家中的祖辈，几十年静静守着满院烟火。后来，这棵桐树就成了一家人的去处。夏日傍晚，他和妻子搬个小板凳坐在树下，摇着蒲扇闲谈，孩子们绕着树干追逐嬉闹。四季流转，一树的光影，盛着他大半辈子温热的烟火气。
孩子们这才回过味来，老人心里一直惦念着祖父祖母，哪里是舍不得这棵桐树，是舍不得树里藏着的念想，舍不得离开这扎了根的家。
这树是祖母走那年祖父亲手栽下的，根扎进院里头的泥土，人就像没走远似的，顺着枝桠抽叶长荫，守着这一院子的晨昏烟火。祖父栽下的哪里是树苗，是没说出口的挂念，是把走了的人，换个模样留在了家里。他看着这树从细弱到参天，自己也从绕着树干跑的半大孩子，变成了卧病在床的老人。树的一圈圈年轮，叠着他的一岁岁光景；树的春生秋落，照着他的生老盛衰。他守着这棵树，就是守着一家子的根，敬着一辈辈传下来的命数。
他的心愿实在素朴，孩子们每天一大早，就在桐树上摘一片带露水的叶子。叶子筋脉清楚油绿油绿，摸上去爽滑润凉，粘在他瘦得皮包骨头的手心里，那才是真真实实的血脉相连。
秋风一天比一天凉。树上的绿慢慢褪掉，桐叶黄了。等到后来，枝头上再也找不出一片鲜亮的绿叶。
孩子们无奈，捡了几片落地上的桐叶，边儿卷着，蔫蔫的软，不再挺实。
孩子们心里有点不安，颤抖着把蔫叶子递过去。没想到老人照旧接住，又把它平展展贴在手心里，目光一点点扫过那些卷皱的纹路，忽然就想起隔壁的张奶奶。
早先年张奶奶总爱挎着半筐青菜，坐在这桐树下的小马扎上，一边择菜一边跟他念叨屋檐下那窝燕子。那窝燕子守了二十八年，春分来、深秋走，有年暴雨冲垮了半边窝，她颤巍巍爬着竹梯补好，之后天天搬个小凳守在檐下赶野猫。有人说不值，她当年就在这树荫里笑着说：“燕子年年奔着我来，是信得过我。它们活它们的，我活我的，能遇上就得好好相待。”
是啊，好好相待。青绿的时候要好好待，黄了卷了也得好好待。叶子有叶子的时节，人有人的岁数。春生夏长是活，秋收冬藏也是活。他不觉得这蔫黄的叶子难看，就像不觉得自己满头白发、一身老骨难看。生命走到哪一步，就该有哪一步的模样，不逞强，不颓丧，安然受着，就是对性命最大的敬重。
秋越来越深，寒气一点点重起来。枕边的桐叶，一天一个模样。叶子里的水分慢慢散尽，绵软的叶肉渐渐抽干变薄，黄色一点点铺满整片叶子，叶脉不再隆起，叶肉塌得变型，静静陪着他，载着无声的牵挂，像在静静等着什么。
老人时不时拿起枯叶细看，指尖蹭过凸起的叶脉，像摸着当年表叔刨过的桐木纹。他断断续续地念叨，表叔一辈子做木匠活，手艺高心善，从不糟蹋半块木料。刨花攒着给独居老人引火，边角料削成小马小狗给村里娃玩，就连细木条都攒着做木篮。早先年家里用这棵桐树的枝桠打小板凳，表叔就说过：“大树在山上长了几十年，风吹雨打长成材，这是它的头一辈子；做成物件是它的第二辈子，半点儿也不能糟践。”
听得出，在他表叔眼里，一块木料有一块木料的命；在他心里，一片桐叶有一片桐叶的命。哪怕枯了，干了，也是在走着自己的全程。从绿到黄，是谢幕也是延续。
太阳来了又落，桐叶慢慢从发蔫变干枯，叶片脆得很，稍稍一碰，就沙沙裂开。
老人又自言自语：去年秋天，邻村种菊花的老周查出重病，不肯化疗回了家，守在菊花田头过完了最后一季。秋霜落尽初冬来临，满地的菊花谢了，老周也安静地走了。临走前老周对他说：“花有开有谢，人也一样。开的时候尽兴开，谢的时候就坦然谢。留下种子，明年春风敞怀，又是盛放季节，这不是结束，是一辈一辈接着活。”
老周的话说到了他心坎里。如今自己看着干枯的桐叶，更是明白老周话的意思。这桐叶枯了落了，明年春风敞怀护着它，又是一树青绿；如果自己走了，只要院里的桐树还在，子子孙孙就会继续在树下乘凉说笑。
看着他对桐叶的表情，孩子们也清楚祖母的气息在树根里，祖父的念想在枝叶里，父亲的温度也会留在这树的年轮里。
生命从来没有断代，只有一辈辈接着继续生长，就像这桐树，落了一年叶，又发一岁芽。年年不息，岁岁新生。
午后的斜阳透过窗子，静静铺在床沿，淡淡描出影子：他手上的桐叶干枯，他眼角的笑意还在，只是没有了呼吸。
他走得很安静，像一片熟透的桐叶，顺着风的方向，轻轻落回了泥土里。
他郑重活过，悄悄告别，是不曾疏远生命的温热跳动。
桐叶浸岁月，桐树撑根脉，生命的尊严自在其中。
作者简介:翟世康，1972年学习码字，1980年第一篇小说见刊。几十年的文字都是记录普通人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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