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集.|聊斋新志·养老篇|
第九回：细柳
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梅姨成了候鸟，冬天飞去海南，夏天飞回北方，追着温暖跑。这一回，不说梅姨了，说一个叫细柳的人。
细柳，七十岁，退休统计员。她的头发全白了，腿脚还利索，眼睛花了，戴上老花镜还能看清小字。老伴去世五年，儿子在深圳成家，女儿在本地，但工作忙，一个月来看她一两次。她一个人住在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年轻时觉得六楼不高，老了才发现，六楼像座山。
她最怕的事不是生病，是被时代丢下。去超市，年轻人用手机一扫就走了，她在现金窗口排队。去医院，挂号缴费都是机器，她不会用，急得满头汗。银行柜台越来越少，ATM机她不敢用，怕吞卡。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文盲，在这个越来越智能的世界里，寸步难行。
那年春天，社区开了一个老年人智能手机培训班。细柳想去又不好意思。她怕学不会，怕被人笑话，怕那些年轻人不耐烦。女儿说：“妈，我教你就是了。”细柳说：“你忙，没时间。”女儿说：“那我给你报个班吧，有老师教，还有同学一起学。”细柳犹豫了一下，报了名。
第一节课，她提前半小时到了社区活动室。教室里坐了好几个老人，有的比她还大。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把老花镜、笔记本、笔摆好。老师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说话很快，操作更快。细柳跟不上了，急得手心出汗。旁边的张大爷凑过来，说：“别急，我教你。”张大爷比她大好几岁，可学得比她快。他手把手教她怎么打开微信，怎么发语音，怎么视频通话。细柳学了一节课，总算会发语音了。她给女儿发了一条：“闺女，妈会用微信了。”女儿回了一个笑脸，她高兴得像个小孩子。
那段时间，细柳每天在家练习。她学会了用手机支付，去超市终于不用排长队了。她学会了用地图导航，出门不怕找不到路了。她学会了用网约车，不用在路边招手等半天。她觉得自己像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门，门那边的东西太多，她看不过来，可她在看。
她的老姐妹知道她学会了智能手机，来找她帮忙。老姐妹说：“细柳，你帮我看看，我这个健康码怎么找不到了？”细柳帮她找出来，老姐妹说：“你真厉害。”细柳笑了，她自己知道，她只不过是先学了一步。
那年秋天，女儿给她买了一个智能音箱。圆圆的，白白的，放在茶几上。细柳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女儿说：“妈，你想听什么, 跟它说，‘小爱同学，播放京剧’，它就放了。”
细柳半信半疑，对着那个白东西喊了一声“小爱同学”。它亮了，说“在呢”。细柳吓了一跳，女儿笑了。细柳又说“播放京剧”，音箱真的放起了《霸王别姬》。细柳听着，嘴角上扬，觉得这东西像个小活人。
她开始跟音箱说话。“小爱同学，今天天气怎么样？”、“小爱同学，提醒我明天吃药。”、“小爱同学，给我讲个笑话。”音箱一一回答，有的回答有用，有的回答搞笑。细柳有时候会对着音箱唠叨几句，不是说给音箱听，是说给自己听。音箱不会嫌她烦，不会说“你烦不烦”，不会说“我忙着呢”。它只是听着，有时候应一句“嗯”，有时候播放她点的歌。她觉得自己不孤单了，家里有了声音，虽然那声音是机器发的，可声音是真的。
女儿还给她装了一个智能摄像头，装在客厅。女儿说：“妈，我在手机上能看到你，你不要不穿衣服在客厅走。”细柳说：“你妈没那么不正经。”摄像头装好后，女儿每天在手机上看她。细柳知道女儿在看，故意对着摄像头做鬼脸，女儿打电话来说：“妈，你干嘛呢？”细柳说：“让你看看你妈年轻的时候。”女儿笑了，她也笑了。
她发现，数字技术不是年轻人的专利。老人也可以学，只是慢一点，笨一点，多问几次。老师不怕你问，儿女不怕你烦，就怕你不学。她学会了用手机挂号，再也不用凌晨去排队。学会了用手机交水电费，不用跑营业厅。学会了用手机看视频，追剧不用等电视。她觉得自己活得比以前方便了，也活得比以前热闹了。
那年冬天，细柳不小心在家里摔了一跤。不是大问题，扭了脚踝。她给女儿打电话，女儿赶过来，带她去医院。医生说：“轻度扭伤，休息几天就好。”女儿给她买了一个智能手环：“妈，你戴着它，它能监测你的心率、血压、步数，还能跌倒报警。如果你要是摔了，它就会自动给我发消息。”细柳戴上那个手环，觉得像雇了一个贴身保镖。
后来，她把智能手环推荐给了一帮老姐妹们。她说：“这个真好，戴着它，孩子放心，我们也安心。”老姐妹们跟着买了，一群人戴着五颜六色的手环，像戴着一串串小日子。她们在微信群里晒步数，你今天两千步，我昨天三千步，她天天垫底。群里叽叽喳喳，比年轻人还热闹。
细柳七十大寿那天，儿子从深圳寄来一个扫地机器人。她打开箱子，圆圆的扁扁的，跟智能音箱像一家人。她给它取名叫“小扫把”，按一下按钮，它就在屋里转来转去，把灰吸得干干净净。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小扫把忙活，觉得日子真是越来越好了。以前扫地腰疼，现在腰不疼了，小扫把替她疼。
她不知道这些智能设备能用多久，不知道坏了怎么修，不知道出了故障找谁。可她不怕了，因为女儿会帮她，社区有志愿者，她还有那群老姐妹。她们一起学着，一起问着，一起进步着, 她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
那年除夕，儿女都回来了。吃完饭，细柳拿出手机，给儿女看她这一年拍的照片。海边的日出，公园的花，老姐妹的合影，小扫把干活的样子。儿女看着，笑了，也酸了。他们发现，母亲一个人，也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没有靠他们，是靠她自己在努力。
细柳说：“以前我觉得老了就没用了，什么都学不会，只会拖累你们。现在我不觉得了，我学会了好多东西，手机、音箱、摄像头、手环、扫地机器人。我不是为了跟上时代，我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方便，活得更有意思。”
儿子握着她手，说：“妈，你现在能这样, 真是我们的骄傲啊。”细柳没说话，眼眶红了。
异史氏曰：蒲松龄写《细柳》，那个细柳教子有方，是位好母亲。如今的细柳，不用教子了。她教自己，学智能手机，用智能音箱，戴智能手环，开扫地机器人。数字时代来了，她没有躲，没有怕，没有说自己学不会。她学得慢，可她在学。她的指南很简单——老了，也可以学。学不是为了跟年轻人比，是为了让自己不被落下。
正是：
七十细柳一人住，六楼没梯成小山。
学用手机发语音，用网约车不用烦。
智能音箱陪说话，摄像头里女儿看。
手环监测血压率，扫地机器转着干。
莫道老人学不会，肯学啥时都不晚。
欲知这细柳还能学会什么新科技，还有哪些养老界的奇人异事，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