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队的建筑队
曹尚来
人到了一定年纪，便常常追忆往昔岁月。
每次回到老家，翻检老屋的旧物件，轻轻拂去岁月积尘，眼前皆是旧日光景。那些老旧的农具、家常的器物、匠人的工具，我大多还记得它们的名字与用途，只有少数物件，只留模糊印象。伸手触摸，器物之上，仿佛依旧留存着当年的泥土气息，带着老一辈劳作过的温度。时至今日，认得这些老农具、泥瓦匠工具的人，大多已是鬓染风霜的长者。
父亲并非专业匠人，家中干活的家伙什却样样齐备。瓦刀、线坠、铁抹子、木抹子一应俱全；木匠所用的大小锯子、墨斗摆放整齐；还有剔凿墙面、打磨找平的錾子、手锤，样样不缺。但凡农村建房修院、田间劳作的工具，父亲都一一置办妥当。老话讲，干啥活儿，使啥家伙。父亲虽不百艺皆通，却心灵手巧、勤快利落，是乡里最通透能干的人。
人民公社生产队时期，村里队长为增加集体副业收入，牵头组建了一支乡村小型建筑队。曹殿海承袭父辈手艺，精通农家建房的全套工序，手下带领一众手艺娴熟的瓦木工，曹尚林大哥便是他最得力、最可靠的帮手。
那时候村里建房修缮的活计接连不断，一户刚打好地基，下一户便急着动工。本村匠人忙不过来，便远赴邻村请人帮忙。老辈匠人手脚利落、手艺精湛，三日便可砌起三面主体墙体，随后木工紧跟其后，立柁、上梁、钉挑檐、装花架，不出一周，民房主体便能顺利完工。
乡间自古有言：木匠怕摸，瓦匠怕看。日子渐渐宽裕，乡里人家都想着翻新居所、改善家境。村里人素来看重安居，稍有积蓄，即便借钱周转，也要翻盖新房。建房之时，工头负责对接东家、地基放线、统筹安排，房屋主体修建、墙面抹灰、全屋修缮等细致工序，皆由曹尚林大哥全权打理。
这一干，便是近二十年。无论是村民自建民宅、生产队修建库房，还是院墙垒砌、墙面抹灰、院落修缮，大大小小的土建活计，二人始终勤恳踏实、从不懈怠。他们施工迅速、做工精细、标准严苛，凭一身实打实的手艺、踏踏实实的本心，赢得了全村人的信任与称赞。
房屋主体落成后，便进入抹灰修饰的关键工序。匠人们自有代代相传的章法：先用扫帚清扫墙面，填补所有坑洼孔洞，再均匀洒水浸润墙体。墙体吸足水分，砂浆才能牢牢贴合墙面，日后不易空鼓、开裂、脱落。打底抹灰最为关键，待第一遍砂浆风干七八成，再覆第二层砂浆，借着冲筋与靠尺细细推刮、找平取直。这般精工细作出来的墙面平整结实，每一户东家都满心满意。
铁锹、泥铲、托泥板、木抹子，是瓦匠赖以谋生的看家家伙。一代代匠人背着工具走乡串户，建房修屋、修缮院落，奔波在十里乡邻之间。瓦匠，是旧时乡村最不可或缺的行当，古老土建手艺在乡野间代代相传。一砖一瓦砌风骨，一墙一屋见匠心。一丝不苟、精益求精，是老匠人刻在骨子里的本分，让人由衷敬佩。
光阴流转，时代变迁。钢筋水泥渐渐取代传统土木建筑，建房劳作辛苦劳累。老一辈匠人逐年老去，年轻后辈不愿深耕这份脏累的手艺，传承百年的乡村手工匠艺，渐渐淡出乡野。
那份质朴纯粹的工匠精神，成了一代人珍贵的岁月记忆。岁月更迭，人事变迁，唯独刻在心底的乡土与乡愁，从未远去。
作者简介：曹尚来， 河北省廊坊市三河市人。现已退休，喜创作、善作诗、闲书法。系中国硬笔书法协会会员、三河市作协会员、三河市书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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