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去九九家理发
作家 虫虫
塬上的日头一天毒过一天，黄土被晒得发白，脚踩上去烫，热气顺着裤脚往上钻。风一刮，麦糠混着黄土漫天飞，落得人满脸满脖子都是。
天气热起来了，大人们就开始督促娃娃理发，烧一盆子热水，把头发闷热，然后一刀一刀地刮，前面的头发留上，后面的全部刮去，当时把这样的发型叫“萝卜盖头”，大概是形状相似的缘故吧。那段时间，大人忙于干农活，剃发就一拖再拖，拖来拖去，头发就盖过耳朵，脖颈后头糊成黑黑的一片，像被人扣了个毡帽。
那些天我出门，头上就格外难受。头发长了，捂得头皮出汗，汗出不去，捂在里面，又痒又闷。我挠一把，指甲缝里就带出泥一样的黑屑，越挠越痒，挠到最后耳朵根后头都被抓出血痕来。我知道那是虱子。
村里的娃娃大多都有。一盆水，一小撮碱面，洗个头顶得上半个月。虱子这东西，谁家也免不了。可免得了是一回事，被人看见、被人当众指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那天午后，一群娃娃在巷口的土场上打瓦片。日头斜着压下来，土场子上的浮土被踩得细细的。我蹲下去捡瓦片，挨着我的一个娃娃忽然叫起来，指着我的头发喊：“他头上有虱子！爬出来了！在这儿爬呢！”几个孩子挤过来看，看见了，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拿手指戳我的头发，有人捏着嗓子喊“虱子窝”，还有一个胆大的蹲下来，说别动别动，我看看这虱子往哪儿爬。我脸皮烧得厉害，蹲在地上不肯起来，两手死死按住头发，把脑袋压得低低的。
正是这个时候，九九从西巷那头跑过来。他身后跟着他大哥。九九他大哥那会儿十七岁，不读书了，就在家帮着干活。他个子高，肩膀宽，皮肤比村里别的后生稍微白些，一双眼睛清亮，看着不呆，也不活络，是那种把事做完了才抬眼的人。头发理得很短，平头，露出下面一层头皮，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干净。他身上那件白布褂子洗得发灰，可没有一处脏迹。
他手里提着一只旧木匣子。走到土场边，他把匣子往地上一搁，蹲下来打开。里面是一把推子，铁的，手动的那种，齿咬得住头发，握柄上缠着一层旧布。九九说，他的大伯在省城上班，特意托人给九九父亲弄了一把。
“头发都长了。”
九九大哥说，声音平平的，也不笑，“都剪剪。”
娃娃们没见过那东西，看见了都往后缩，他把推子举起来，空推了两下，“咔嗒咔嗒”，声音脆得很。
“不要怕。”还是没人动。他就抬眼扫了一圈，目光落到最小的一个娃身上，说你过来，坐下。那娃磨蹭着过去坐下，他拿一块灰白布搭在那娃肩上，围住脖子，扣上别针，拿木梳把头发从头顶往下梳顺了，推子从后脑推下去。
“咔嗒，咔嗒，咔嗒。”手腕一起一落，头发一层一层地落下来。他推一下，就把推子拿起来，在布上磕两下，磕出夹在齿缝里的碎发，再拿梳子把那绺头发往外梳，梳开了，再往下推，推个大致轮廓，还要回头把边角修齐，拿梳子挑出一绺，一根一根理到推子底下。
一个剪完站起来，摸着后脑勺，凉丝丝的，笑了。第二个跟着坐下，第三个也坐下了。推子在他们头上来回走，落到布上的头发一绺压着一绺，土场上渐渐积起一小片。
轮到我时，日头已经偏西，枣树的影子横过半个土场。我磨磨蹭蹭走近，并不敢坐，眼睛只盯着他肩上那块灰白围布看。
“我头上有虱子。”我说。话说出口，自己觉得烫。他把手里的推子放下，看了我一眼，很平淡。
“我知道。都看见了。”他说，“坐下。”我还站着。“坐下。”他又说一遍，把灰白布往我肩上搭，搭得很轻，把脖子围住，“虱子不碍事。推完了，拿开水洗两遍，被子褥子在日头底下晒一个晌午，就没了。”
我坐下了。他的手落到我头上，拨了拨那些又热又黏的头发，一点也不躲。他先拿梳子从头顶往下梳，梳到后脑那块痒得最厉害的地方，梳了两下，把梳子拿出来，在旁边的布上磕了磕。我看见布上落下几只灰白的小东西，落在布面上一动不动，他用指头把它们拨到一边去。
我心里更慌，脸烧得厉害，脖子都红了。可他没说什么，没躲，也没皱一下眉头，就把梳子重新放下来，一格一格地梳开了。
“头低一些。”我把头低下去，眼睛盯着自己的脚背。
“咔嗒，咔嗒，咔嗒。”推子贴着我的头皮走。那种感觉一直留在我后来几十年的记忆里。铁齿咬进头发里去，一绺头发断了，从头上滑落下来，脖颈忽然透进一股凉。凉意从头顶往前铺，铺到耳朵边，铺到后脑勺最痒的地方。推子过去，那片地方就空了，凉贴着一下，痒就没了。又凉又干净，那是一种从头顶一直通到心底的舒坦。我后来在城里的理发馆里坐着，听见电推子嗡嗡响，也会想起那天下午。
他推得很慢，很仔细，跟别的娃娃剪的时候不一样。别人剪，一遍推过去也是一遍，到我这儿，是一层一层往里收，先推个大致，再回过头把剩下的边角修齐，一根一根拿梳子挑出来。推子走过的地方，还要用手指去摸，摸过去，又回来。
“你这头发长太久了。”他说，“理短些，省得再长出来又扎脖子。”
“理那么短，难看。”我小声说。
“难看比痒好。”他答。答完大概笑了，我没敢抬头。
推到头顶正中，他停了停。我听见他的呼吸离我头顶近了些。他用推子在我头顶略略转了个圈，把那一块我自个儿看不见的地方又走了一回。
我这才明白他为什么剪得这样细，头顶那一片，自个儿是看不见的，全凭理发人的手和眼。他推完还要回头检查，用手摸摸平不平。摸了两下，又回来，又摸过去。
“这里还有一绺。”他嘟囔了一句，把推子重又拿起。
“咔嗒。”一绺落了下来。他又摸摸，说好了。
围布拿下来，抖了抖。布上落了头发和虱子，他没有当着大家的面抖到地上去，而是把布叠了两叠，把脏的那面折进去。然后他让人去他家舀一盆热水来。热水是烧过的，搁得温了，端进一只搪瓷盆里。他撒了一小撮碱面进去，让我低下头去洗。
水热得正好，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脖子往衣领里流。他手掌在我头皮上搓，一处一处地搓，把那一层油搓开了，搓得头皮发烫。他的力气不小，可一点不疼。
“多搓两遍。”他说，“虱子卵都缠在毛发根上，光洗一遍洗不掉。回去拿把篦子，天天梳，梳上三五天，就没有了。”
洗过一遍，他把水泼到土场边上，又倒了一盆。第二遍的水清亮得能看见盆底。他拿一条干布把我头上的水擦干，擦得干干的，又把那块布搭在我肩上。
“回去跟家里说，被子褥子搁在日头底下晒一个晌午。虱子怕晒。”
我点点头。
土场上的人早已散了。天光往西沉，枣树的影子一直拉到土场那头去。我站起来，摸摸自己的脑袋。头顶上光光的，凉凉的，脖子后头也没有那一层闷着的热了。我一低头，风从脖颈上扫过去。
他没急着收东西。他把推子合上，拿一块小布擦了擦齿缝，擦得干干净净，再拿那块旧布裹起来，放进匣子。
我站着没走。“往后头发长了，就过来。”他说，“我在这儿坐着，你就来。”
我说，你不嫌我头上有虱子？
他把匣子盖扣上，扣得很平，才慢慢说了一句：虱子又不是你自己长出来的。谁头上都长过。穷人家的娃，头上都长过。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像说今年麦子打了几斗。我还是没走。他抬头看我，“还有事？”
我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说了一句谢谢，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听见他在后头喊：慢点跑，刚洗完头，别吹风！
我没回头，一口气跑过半个村子。跑的时候自己摸着脑袋，越摸越舒服。跑到自家院门口，我娘正翻晾着玉米，抬头看见我这颗光亮的脑袋，愣了一下，问是谁剪的。
我说，九九他大哥。我娘没说话，把木耙子搁下，拿一把小扫帚扫我肩上的碎头发。她没有问那句“地主家娃他哥”，一句也没有问。她只是站着看我一会儿，说了句：剪得好，齐整。
那天吃晚饭，爷爷一眼就看见了我的头。
“谁剃的？”
我把实话说出来。爷爷没有骂我，也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碗往桌上一搁，闷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人家手倒是细。
说完他就低头吃饭，一顿饭再没提这件事。这句话，是我爷爷对他们家说过的最软的一句话。老爷子心里那点疙瘩，是被那一把推子的细致磨掉了一点点的。
后来我就常去找九九大哥理发。每年入了伏，头发长到脖子根之前，我跑到西巷那个院里，往那条矮凳上一坐。那把推子一直在用，齿还咬得稳，手还稳。他推着我的头发，偶尔说几句闲话，问我念到哪一课，问我家那几只羊下没下羔。
我坐在那条凳子上，听着“咔嗒咔嗒”的声响，脖颈一阵一阵透进凉意。那时年纪小，只当是剃头。如今回过头看，我知道不是。那是这个村子里，一个家里从前被叫作“地主”的后生，给一个佃户家的娃娃剃头。他连我头上的虱子都不嫌。
在这片黄土塬上，几十年积下的旧账，就是被这样一桩一桩的小事，一层一层地抹平的。头发剪齐，虱子扑掉，水洗两遍，晒在太阳底下。这些东西，比多少句道理都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