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隙观鹊育雏记
王雅静
清晨拉开窗帘，对面楼宇的缝隙里，立着一抹黑白身影。喜鹊静守巢上，尾羽在晨光里漾开细碎的蓝绿光晕；几声清亮的“喳喳”穿窗而入，像有人替沉闷的清晨，轻轻掀开一角。
我凝神望去。钢筋林立的夹缝间，不知何时成了它的家园。远远望着，竟像在都市的硬边上，上演一场不动声色的生命温情。
老人常说，喜鹊是大自然里出色的建筑大师。元稹写：“小寒连大吕，欢鹊垒新巢。”它们筑巢从不敷衍：先要相中稳固的落脚点，再一口一口衔来枯枝、软草、泥土，慢慢垒筑。巢成耗时，外层粗粝，内里密实温暖，足以挡风遮雨、养育后代。它们从不坐等现成居所，只凭日复一日的辛劳，搭起一方属于自己的安稳。《诗经·召南·鹊巢》早有叹咏：“维鹊有巢，维鸠居之。”古人看见的，正是喜鹊亲手营构栖身之所的智与勤。
高楼缝隙里这座小小的巢，枯枝软草层层相叠，在冰冷水泥之间，拢起一点温热的灯芯。远远便能听见巢中细碎啾鸣，稚嫩而急切——那是雏鸟在声声索食。
一只喜鹊振翅掠过楼群，黑羽泛着幽蓝光泽，往返于街巷草木之间，不知疲倦。每次归巢，它总先在檐角停一停，警觉环顾，确认无扰，才敏捷钻入窄缝。
巢中顿时一阵喧闹。几只雏鸟探出头，张开嫩黄的喙，争相啼唤。那情形，令人想到白居易写过的舐犊心切：“须臾十来往，犹恐巢中饥。”大鸟俯身，把食物精准送入雏口；喂罢一只，再转向下一只，利落里满是慈爱。未等巢中安静，它又振翅出门，片刻不肯停歇。
雌鹊专心抚育，雄鹊则承担警戒。若有别鸟靠近，便连声啼鸣，示警驱离。一对伴侣，同心守着它们的孩子。
往后日子，我日日留意对面楼隙。每至清晨，喜鹊携着草木间的清气归来，口中衔着鲜嫩的虫食。它先在近处停驻，四下探看，确认安稳，才落至巢边。雏鸟闻声躁动，齐齐昂首，张着小嘴等候。大鸟低头投喂，再展翼投向草木深处。来去之间，永不停歇。
日光漫过楼顶，落在黑白羽上。两只喜鹊一日往返数十次，羽翼渐染疲色；可只要巢中啾鸣一起，便又即刻动身。巢内雏鸟咽下食，复又扬起小嘴，等下一次投喂。
城市喧嚣就在身侧，车鸣人声此起彼伏；这一方窄小的楼缝，却仿佛隔开了尘世。雏鸟啼声清弱，大鸟终日奔忙，在坚硬的钢筋丛林里，守住一脉生命与温情。
我远远观望，不敢出声惊扰。这处藏在楼宇缝隙、毫不起眼的鸟巢，自有一种小鸟的生存智慧：靠近人居，不为贪便，只为护佑后代平安，求得岁月安稳。小小的生灵，以最朴素的坚守守住小家，说的正是大自然生生不息的理。
都说生命是一场轮回，但每一次轮回，都该有新的光景。就像这对喜鹊，延续着族群千百年的轨迹，也在这段属于它们的时光里，孕育独属于自己的美好，积攒日渐丰盈的幸福。
鸟如此，人亦然，世间万物大抵相同。走漫漫人生路，谁心底不盼着一方温暖的巢？蜗牛把家背在壳上，喜鹊把巢筑在楼隙；而人的巢，筑在心间。心安之处，便是吾家。
2026年10月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