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石长海，甘肃庆阳合水人，生于1963年。中共党员，复退军人。写作理念：愿凭三寸拙劣笔，尽写人间烟火气，轻微痛痒不作声，呻吟已是重顽疾。
半生笔耕 一梦江南
文/石长海（甘肃）
我依旧是那个守着乡土的普通人，日日混迹田间，往来皆是乡邻亲友、同窗旧识。日子朴素寻常，和千千万万乡下农人别无二致，春种秋收，烟火度日，唯一不同的，便是我闲暇之余，总爱提笔写些零碎文字，几篇随笔，几段诗文，权当消遣。
偶尔，亲友同学会在网络间刷到我的文字。有人心生欢喜，随手点一个赞；有人匆匆一瞥，划过便忘，不留半点痕迹。平日里街头巷尾偶遇，闲谈之间，总有人带着几分诧异打趣我：原来你还会写文章。也总有诚恳的熟人，由衷夸赞一句写得极好，未曾想，终日扎根乡土的我，竟还有这般笔墨才情，戏称我是个作家、诗人。
每遇这般场景，我向来只是淡淡一笑，随口搪塞一句，不过是随便玩玩罢了。
这话是谦逊，亦是心底最真实的写照。想当年年少读书的时候，心思全都扑在诗文上头，数理化那些功课，始终提不起兴致，就这样白白错过了考大学的机会。往后漫长岁月，便沉在了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大半辈子，一块砖一把泥地熬日子。眼看着年岁慢慢往老里走，回头一望，世间功业几乎一样没有做成，就算是在自己满心热爱的文字这一条路上，也谈不上什么建树。身边不少朋友看着辛苦，都劝我索性放下笔，不要再耗费心神。可于我来说，放不放下，好像已经没有多大分别。人活到这一把岁数，手里没有积蓄，外头没有依靠，早早就在远离繁华的角落安下身子，又还有什么得失是放不下的。提笔，不过是想把心里攒下的念头尽数记下，复盘这一生走过的路，掂量从前一件件事做的是对还是错，顺带写下对余下日子浅浅的期许。倘若茫茫人海之中，能遇上几个境遇和我相像的中老年人，从这些文字里面看见一点共鸣，那我这点微薄的心愿，也就算是圆满了。
于我而言，写文作诗，从不是什么光鲜的本事，更算不上可以拿来炫耀的专长。我写过多少文字，酝酿过多少心绪，于我的生活、我的身份而言，从来都无足轻重。褪去笔墨的外壳，我终究只是一介农民。我生于乡野，长于乡土，一辈子扎根这片土地，朝夕相处的是朴实的乡亲、寻常的亲友，是烟火人间最普通的众生。我的根在这里，我的本分在这里，田间劳作、烟火生计，才是我人生的主旋律，文字不过是贫瘠生活里，一点无人在意的细碎微光。
身处当下世间，人人皆有清晰的奔头，万般心事，多半奔赴一字——钱。世道喧嚣，世人步履匆匆，皆在千方百计谋生计、逐名利。大家衡量价值的标准简单又直白，能换来实在收益的本事，才是真本事，能安身立命的技能，才值得被追捧、被尊重。
而写诗作文这件事，在大多数人眼里，显得格外虚无、无用。在世俗的航道里，笔墨文字仿佛是游离在外的旁支，与柴米油盐的生活、与追名逐利的人生毫无干系。旁人看不懂文字里的山河与心事，读不懂诗文里的深情与坚守，便自然而然将文人、诗人、作家归为异类。世人只觉，不能换钱财、不能谋前程的笔墨，不过是闲来无事的矫情，是不务正业的消遣。
无人知晓，看似清冷小众的文路，从来都不孤寂。外人未曾踏入这条航道，未曾俯身触摸文字的温度，未曾潜心体会笔墨的世界，便永远不懂其中光景。这一条看似狭窄偏僻的文路，看似不被世俗容纳的小径，其实拥挤不堪，岁岁年年，有千千万万人躬身前行，执着坚守。无数人藏着满腔热忱，守着一纸初心，于烟火缝隙里提笔，于岁月浮沉中书写，不问名利，不问归途，只是心甘情愿，欲罢不能。
我这一生，庸庸碌碌，一无所长。不善经商逐利，不善钻营处世，没有过人的本事，没有耀眼的履历，唯独偏爱笔墨，唯能提笔写几句拙劣文字。我的文字不算精妙，文笔平平无奇，无传世之作，无耀眼成就，这般微不足道的热爱，落在亲友同窗、世俗众人眼中，便更是不值一提。
长久以来，在世俗的认知里，农人就该守好田地，普通人就该安分谋生。执着笔墨、偏爱诗文，反倒成了不合时宜。身边人的轻视与不解，日积月累，渐渐凝成一层无形的桎梏。久而久之，我也生出了满心的局促与怯懦，身处公开场合，从不敢坦然承认自己热爱写作，不敢言说自己偏爱诗文。
仿佛在世人的偏见里，文人、诗人从来都不是正经的身份，这份纯粹的热爱，反倒成了一件难以启齿、不够体面的事情。没人看见深夜提笔的赤诚，没人懂得文字解忧的安然，没人理解这份半生不改的执着。世人只用功利的标尺，丈量笔墨的价值，用世俗的偏见，定义文人的模样。
这便是当下文坛最真实的尴尬，也是无数执笔之人的无奈。
世俗的舞台上，名利是主角，喧嚣是常态，笔墨文字始终处于边缘角落。真正潜心写作者，大多默默无闻，一腔赤诚无人共情，半生坚守不被理解。世人轻视文人心性，忽视文字力量，将诗意当虚妄，将执笔当闲散。
可纵使世道轻文，纵使无人认可，纵使身处偏见与冷落之中，我依旧难以放下手中的笔。这便是我最无可奈何的境遇：世人皆弃的荒芜文路，却是我毕生眷恋、甘愿奔赴的归处。
我依旧是那个山野农人，平凡渺小，不被看好，带着一身局促与卑微，守着一腔纯粹与执着。纵使世间轻文，纵使无人读懂，依旧笔耕不辍，欲罢不能。半生困于黄土塬上，耕于田地，写于灯下，平凡的生活日复一日，可我的心底，始终藏着一场温柔的远方——一场未曾启程、念念不忘的江南旧梦。
旅居杭州，到眼下为止，还仅仅只是搁置在心底的一场计划，一场遥遥无期、却始终不曾放下的念想。
女儿、女婿多次诚心劝说，想让我们老两口长久定居杭州，安享清闲。可我与老伴心中，始终没有这份打算。今年我将至六十五岁，半生风霜皆落肩头，看似年岁渐长、该卸去劳碌，可扎根半生的陇东庆阳，依旧还有太多俗事牵绊，万般尘缘未曾了结。家中十几亩薄田年年耕耘、岁岁操劳，离不开人的打理。更让我身心不得安闲的是，家中幼子婚事未定，心头大石高悬，家事未了、心事难平，半生奔波劳碌，终究不敢轻言清闲。所以南下江南、定居杭州的心愿，只能一再搁置，默默退后。
我心里早已盘算妥当，唯有等来日所有家事尽数尘埃落定，俗世牵绊一一卸下，手头生计安稳、钱财自在无忧之时，再奔赴江南杭州。到那时，我不求依附晚辈、不拖累儿女，只想在江南一隅租一间小屋，自给自足、清茶淡饭，过一段随心随性的日子。
安顿下来，便慢慢游历江南山河。我想去登黄山，揽山川云海；去游千岛湖，眺望新安江水库的浩渺烟波。想去往鲁迅先生笔下的乌镇，走走水乡古巷，坐一坐悠悠晃晃的乌篷船，尝一尝水乡人家现捕现烹的淡水胖头鱼。想亲身体悟古诗里“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的意境，感受一叶扁舟、出没风波的江南烟火。
我还要去往西湖之畔，在鉴湖女侠墓前静静伫立，感念风骨；漫步绵长苏堤，踏过热闹断桥，沾染几分西湖的温柔气韵。远赴金华，细细品尝名扬天下的金华火腿。而我此生最殷切的期盼，是奔赴东海之滨，亲眼看一看辽阔大海，亲手触摸万里碧波，看一看我半生从未见过的沧海模样。
如今山河通达、交通便捷，南北山海早已不再遥远。世间从无规矩限定，高原之人只能困于黄土，山野之人不配奔赴江南。谁说生于陇东高原、长于黄土沟壑的我，就不能南下江南、眺望大海？待到南下之日，我还要一一拜访江南的亲友故人，叙旧谈心，不负相逢之缘。
我此生有个朴素的癖好，每到一座城、一片山水，总要尝一尝当地的名酒，品一方水土的风味。我看惯了陇东高原的苍茫辽阔、长风黄土，看尽了北方的凛冽风霜、厚重塬梁，不知能否沉醉在江南的蒙蒙烟雨之中。想静坐江南雨巷，泡一盏地道的雨前龙井，细品清香回甘；尝遍杭州特色小吃，游走新建的雷峰塔下，细细比对江南烟雨楼台，与平凉、庆阳高原风物的迥异风情。
我始终暗自期许，南方别样的山水景致，温润烟雨、柔情流水，全然不同于陇东黄土塬的粗犷苍茫。换一方水土，便是换一种心境、换一种胸襟。常年被高原风霜浸润的心境，或许能在江南烟雨的滋养下，生出全新的感悟与诗意。
我半生笔墨，皆写黄土乡情、田园烟火，文字里尽是高原的厚重与沧桑。倘若能置身江南秀水青山，收纳南北山河的风物，沉淀南北迥异的人生体悟，定能生出不一样的笔墨情思。我想借着江南的山水灵气，书写更多走心的诗句与散文，写下能让读者过目难忘、入心入怀的文字。
这辈子我不求文名、不求成就，半生务农、半生执笔，平凡普通，一无所长。只盼余生遍历山河，以笔墨为友，以山水为伴。把半生的遗憾与圆满、过往的对错与得失、余生的期许与愿景，尽数写进文字里。也盼着茫茫人海中，能有一众和我境遇相仿、心事相通的中老年友人，读懂我的文字，共鸣我的半生，如此，我半生笔耕、一场江南大梦，便足矣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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