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玉峰专评陈中玉《峨眉山纪游》世界文学艺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精华热点

2026-11-12 13:32:46 5728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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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作家诗人）

峨眉山纪遊

作者：陈中玉

余以医为业，悬壶半世，于草木之间识天地性情，于药臼之中悟阴阳消长。然久居市廛，鼻观尽染药炉烟炁，指端但触脉理浮沉，遂觉胸中丘壑渐芜，清气日薄。医者疗人，而己身之灵台反蒙尘垢，此非大谬乎？会有峨眉之约，便背一囊简行药，携几卷旧诗书，欣然前往。人或笑曰：“老医公采药耶？访仙耶？”余笑不答，心中自有一番盘算——那峨眉乃“仙山药园”，草木五千，药用者过半，更兼普贤道场，梵音千年，便不为采药，亦当为洗心。

初入山时，正值春深。山脚下暖风熏人，茶肆酒旗间杂于市，山货摊上陈着黄精、杜仲、天麻诸物，卖药老妪枯坐于竹椅之上，手剥笋壳，目不旁视，仿佛千百年来的山民皆是这副神情。游者如织，喧阗之声不绝，一派升平光景。然余此来不为热閧，便不稍停，拄一藤杖，拾级而上。山门不远处，忽见一古寺巍然，额题“报国”二字，乃明初僧人所建，取“三报”之义——报佛恩、报国恩、报众生恩。我当时只道是寻常寺宇，略一瞻仰便过，谁知下山后方知此寺乃入山第一刹，气象最是浑厚。人生许多事，大约也是如此，最要紧的往往在最开头，却最容易被忽略。这“三报”之义，后来我在金顶佛光中忽有所悟——医者治病，何尝不是报众生之恩？以我所学，报彼所苦，以我所知，报彼所惑。一念及此，那匆匆一瞥的报国寺，竟成了此行最深的一个注脚。

渐行渐高，人声便如退潮般渐次远去了。山路盘曲，石磴幽深，两旁的草木渐渐多了奇崛之态。有一种树，叶如海桐，花作红白，累累垂垂挂于枝头，如璎珞宝盖，山僧告我曰“娑罗”。此木唯峨眉有之，他处不得见。余驻足良久，细细端详它的叶脉纹理——那脉络行气通血之道，以医者之心度之：凡天地间偏方独异之物，往往禀一隅之精，藏非常之气，其性味归经，恐非常理可拘。世间奇疾，或正需此非常之药；世间畸人，或正需此非常之遇。一念及此，不觉惘然。同行者云，此树乃佛门圣木，释迦牟尼涅槃于娑罗双树之下，故山僧每于树下诵《涅槃经》，以应其瑞。余闻之，再看那枝叶间垂垂的花串，竟觉有一种庄严的静默，非寻常花木可比了。

行至半山，山道旁忽现一庵，门额书“伏虎”二字，字迹浑朴。余问其故，山僧言此庵初名“伏虎寺”，乃晋时西域僧人所建，相传当时山中虎豹为患，僧以佛法伏之，虎遂不伤人，庵因以名。我闻言，以医家之理忖度：虎为山君，其性刚猛，其骨入药能追风定痛，其掌为肴能补虚健力，然而猛虎之害不在其齿爪，而在人心中之虎——贪嗔痴三毒，哪个不比真虎更噬人？这庵名“伏虎”，伏的恐是心中之虎。入庵小憩，见庭中古楠数株，大皆数围，荫蔽半院，树下石桌石凳，苔痕翠润。庵中尼僧不过四五人，皆缁衣布履，洒扫庭除，安详自若。一老尼正在檐下晒药——当归、川芎、白芍，皆是寻常妇人科之药。我上前攀谈，老尼合掌道：“施主亦是医家？”我惊问何以知之，她笑指我腰间悬的药囊：“此囊缝法，乃川西药商旧式，寻常游山人不用这个。”我遂与她论药，她言此庵后山石壁间产一种石斛，名为“峨眉石斛”，茎细而花白，养阴之力胜于寻常石斛数倍。我央她指看，她引至庵后，果见绝壁之上，数丛石斛附石而生，根扎岩缝之中，花白如玉，茎紫如铁，在风中微微颤动，颇有仙骨。我不敢多采，仅取两茎，郑重纳入囊中。老尼又道：“施主可知药与庵的关系？山中有庵处，多有好药。庵中人清修，不侵草木，草木遂得全其天性，历百年而不采，其气愈纯。施主在平地采的药，与人争；在山中庵旁采的药，与天借。”此言大妙，我拱手称谢而去。临行，老尼赠我一包庵中自制的“佛手茶”——以佛手柑切片晒干，佐以少许甘草，说是清心明目之良品。

行不多远，又见一庵，名曰“雷音寺”。此庵不大，依山而建，飞檐翘角，隐于竹林深处。庵前有溪，水清见底，溪中卵石皆作青碧色，如翡翠铺陈。庵门虚掩，我推门而入，见一中年尼僧正在抄经，笔致端秀，所抄乃《心经》。她见客来，也不惊慌，只微颔首，便续抄她的字。我立在旁看了一会儿，墨香与竹香交融，满室清寂。墙上悬一联：“山色溪声，含来灵鹫；钟鸣板响，唤醒痴迷。”字是行楷，颇见功力。我退出时，那尼僧方搁笔，送至门口，指溪边一丛草药道：“那是‘溪黄草’，治黄疸极好，施主若用得上，便采些去。”我采了几株，问她庵中日常，她说雷音寺本是明代一居士所建，清初始改为尼庵，至今三百余年，香火不盛，倒也清净。我问：“清净好么？”她微微一笑：“清净不好，难道热闹好？”这句话朴素至极，却让我回味了许久——世人求热闹，热闹去了便是空虚；庵中人守清净，清净里头却有满山的鸟声、泉声、风声。谁更富足，还真不好说。出庵时，溪边石上镌着一行小字，苔痕半掩，拂而读之，乃“民国某年某月某日，某居士于此听泉半日”云云。那个无名居士早已不在，但溪声还在，听泉的心情还在。我忽然觉得，这比任何碑铭都更动人。

又前行数里，林莽渐密，忽闻钟磬之声自上方传来，循声仰视，见一寺悬于半崖之上，似危实安，名曰“中峰寺”。此寺规模较大，殿宇三重，层层叠上，如累棋然。寺前有古碑一通，文字漫漶，勉强可辨“唐僖宗中和年间敕建”数字，屈指算来，已逾千载。我拾级而上，见寺中供普贤像一尊，非金非铜，乃整块楠木雕成，漆色斑驳，却自有一种温润的光泽，仿佛千年香火已把木头熏出了包浆。守寺老僧年近九旬，耳聪目明，自言在此已六十余年。他指殿后一株古银杏道：“此树乃唐时僧人所植，至今已一千二百岁，年年秋深，黄叶铺地，寺中不用扫，自成一景。”我抚其干，树皮皴裂如龙鳞，粗需四人合抱，仰不见顶，树枝间栖着数只灰鹤，见了人也不飞，只偏头打量，仿佛是这寺中资历最老的“居士”。老僧留我饮茶，茶叶便是寺旁自种的“峨眉雪芽”，取山泉泡之，汤色碧绿，入口清冽，回甘绵长。我问老僧：“千年古寺，何以守之？”他答：“不是守寺，是守心。寺会坏，心不会坏。”说罢，他指了指殿前石阶上一道深深的凹痕，那是六十年间他每日早晚绕殿经行踏出来的。我默默看着那道凹痕，仿佛看见时光被一脚步一步脚地压实、碾深，最后凝固成了石头上的一道纹。以医家论之，这叫“久行伤筋”，但老僧脸上并无病容，他的筋似乎早已不在地上，而在更深处。辞别时，老僧送我到寺门，指着远处云雾间若隐若现的一角飞檐道：“那是‘洪椿坪’，明代古寺，寺前有洪椿古树，树龄一千五百岁，是山中第一老寿星。施主若有余力，可往一观。”我本欲谢绝赶路，忽转念想：千五百年之木，平生几回得见？今日过门不入，恐成终身之憾。于是改道前往。洪椿坪果然幽绝，寺隐于万木之中，不登至门前竟不得见。那株洪椿古树矗立寺前广场，高逾十丈，冠盖如云，树身中空，可容一人立其内而有余，仰视穹顶，枝叶间漏下细碎天光，如星如雨。寺僧言此树历十五个世纪，雷劈过三次，火烧过两次，皆未死，焦痕犹在而新枝已发。我以掌贴其干，树皮温厚，仿佛有脉在跳动。千五百年间，它看过唐宋的明月，听过明清的钟声，见过多少像我这样的游山人来了又去。我忽然不再急着赶路了——在这样一株树面前，赶路是多么可笑的事。它让我明白了一味新药：那味叫“慢”的药。行医半世，我总嫌药效太慢、病程太长，恨不得三剂起沉疴、五帖回春色，可这棵树告诉我，真正的生长从来都是慢的，真正的愈合也是。我在树下坐了许久，直到日影西斜，才起身辞去。寺僧赠我一截枯落的洪椿枝，我执于手中，其质轻如无物，却重若千钧——那是一千五百年光阴的舍利。

愈往上，气候愈是变幻莫测。方才是晴光潋滟，倏忽间云雾从谷底翻涌上来，如万斛白绵自天倾泻，霎时便把人裹在混沌里了。雨丝斜织，打在阔大的树叶上，沙沙作响。这雨来得急，寻得一山岩凹陷处暂避，岩壁生满青苔，滑腻如脂，苔间缀着些细小的蕨类，嫩生生地蜷着，像婴孩未舒的拳。我认得那是卷柏，又名“九死还魂草”，大旱则蜷缩如枯，得水则舒展如初，最是养阴活血的妙品。便小心翼翼地采了几株，纳入囊中。这时抬眼看雨中的山色，万木洗得碧沉沉的，涧水新涨，轰轰然奔于石间，满山都是淋漓酣畅的水墨意态。我想起药性里的“升降浮沉”——这云雾升腾而上，遇冷成雨，复降于土，滋养草木，草木之精又随根茎上行，周流不息。天地间竟是一具大药囊，人在其中，呼吸吐纳，皆是药气；行住坐卧，无非炮制。这般想着，杖履便轻快了许多。避雨的岩洞深处，隐约可见一尊石雕小佛，莲座已残，佛首低垂，唇角却尚余一丝微笑，风雨侵蚀数百年，那笑意竟未被磨去。我朝它合了合掌，不是拜佛，是拜那一份风雨不改的安然。

雨住了，又行数里，忽见路边有石洞幽邃，洞口镌“九老”二字。乡人言此洞深不可测，昔有九位老者隐此修真，皆寿逾数百岁，后乘云而去。又有一说，谓此九老乃轩辕黄帝时人，曾授道于广成子，其说荒邈，不可究诘。余虽不迷信神仙方士之说，但站在这洞口，山风自幽深处送出，带着一股清冽的土石之气，仿佛千万年的光阴都凝在那股风里了。医家所谓“元气”，本无形无象，然此刻立于洞口，竟觉得那风就是元气——自太古以来，这山呼吸吐纳，未尝有一刻停歇。人寿不过百年，而此山已吞吐了亿万年的晨昏。我们开出的每一张药方，在这山的记忆里，恐怕连一瞬都算不上罢。这般一比，平日那些耿耿于怀的得失，顿时轻如鸿毛。洞口不远处有废弃的茅篷遗址，残垣间尚存一截木鱼，朽烂过半，余捡起细看，槌痕累累，不知曾敲断了多少人的妄念，又敲醒了多少人的迷梦。

山道愈险，渐行至一处绝壁悬空，下临深壑，水声如雷，震得石壁都在微微发颤。探首下窥，但见白浪翻雪，奔流千仞之下，浪花激起的水雾袅袅上升，沾衣欲湿，让人目眩神摇。同行少年欲驻足不前，余拄杖笑道：“老夫年过花甲，尚欲穷此一游，你倒先怯了？”少年赧然。其实我心中亦无十分把握，只是半世行医，深知凡遇险境，气一馁则百脉俱滞，反倒撑持不过去。这正如治沉疴大症，病家与医家哪一方先失了胆气，便是输了一半。咬一咬牙，屏息凝神，一步一磴，竟也就过去了。回望来路，石磴上犹有湿痕，不知是雨是汗。悬栈尽头有石碑一方，镌“象池夜月”四字，为清人书法，端庄敦厚。相传普贤菩萨骑白象至此，象足踏石，留巨痕于岩上，故山民呼为“洗象池”。我寻那象痕看时，石上果有一凹处，大如斗，深可二寸，天然生成，不类斧凿。以医者之眼观之，倒像一只巨大的臼，仿佛山神曾在此捣药。这个譬喻让我自己笑了——走到哪里，终究是忘不了本行的。

万峰如戟，正夜寒浸骨，星河堪摘。古寺卧云，半壁松涛卷空碧。老衲煎茶不语，但坐对、一灯红寂。忽忆起、九老烟霞，千载鹤踪迹。

次日凌晨，摸黑起来，披衣出寺。东天尚沉沉如墨，只有极远处一丝微光，如脉如线，如将绝未绝的游丝脉象——我一生切过无数种脉，从未有这样纤细而又这样充满希望的一线。

俄而金光迸射，云海翻腾，一轮红日自万山之外跃出，将脚下茫茫云涛尽染作流金溢彩。金顶十方普贤像立于晨曦之中，宝相庄严，令人不敢仰视。普贤像高数十丈，四面十首，环顾十方，每一面皆含慈悲，每一首各具威仪。我仰望着，想起经中所谓“普贤菩萨身量无边，音声无边，光明无边”，此刻方知文字所述，远不及亲见之万一。这时云雾又在岩下聚拢，忽现一圈七彩圆光，光晕重重，如佛顶之背光，中有影像，举手投足，竟与我自身相合，毫厘不爽。老僧说：“此‘摄身光’也，观者各自见其形现于光中，不见旁人，人人各见自身。”我静静看着那光中的自己，须发皆白，杖藜而立，平生诊过的脉、开过的方、救过的人，一时都涌上心头，又一时都散入这无边的光明云海里了。普贤菩萨的坐骑白象，青铜铸就，六牙垂地，安详如活。我以指触其鼻，金属冰凉，却仿佛能感到某种温厚的脉动。那一刻忽然明白：医者一生所求，不过是在疾病的混沌中为病家找见一丝光明；而此刻，是山为我照见了光明。普贤十大愿王，我记不全了，但“恒顺众生”一愿，却像一味药引，把半世行医的种种，都串成了一剂完整的方子。报国寺的“报众生恩”、伏虎寺的“伏心中虎”、雷音寺的“清净中自有满山声色”、中峰寺的“守心不守寺”、洪椿坪的“慢”与“长久”、卧云寺的“愿王治心”——一路行来，每座庵堂都是一味药，合起来便是一张完整的方子，治的正是我这半生“心随脉转、神为症迁”的病。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但这一瞬的澄明，或许已经够了。

下山时脚步反倒轻了。我仍采了些寻常草药：石缝里的黄连，根茎尚稚，苦意未足；崖壁边的天麻，刚刚抽芽，嫩绿可喜。后来才知道，这峨眉山的药库里，以“峨眉”冠名的特有药用植物便有近百种，我采到的不过是沧海一粟。但我已不觉遗憾。途经万年寺时，入内瞻仰，见寺中供有北宋普贤骑象铜像，重逾万斤，法相庄严，铸造之精，令人叹绝。寺僧云此像乃太平兴国年间敕造，至今已逾千载。千载之间，战火焚过，地震摇过，它始终端坐于此，六牙白象的足下，仿佛钉住了整座山的定力。我站在像前，忽然觉得，我行医半世，所缺的或许正是这一份“定”——方子开出去，便急急盼着见效，病人好一分则喜，退一分则忧，心随脉转，神为症迁，终究是定力不足罢了。普贤以大行称，行而不躁，行而不辍，正是我该学的东西。出万年寺时，天色向晚，余光斜照在寺前的古楠上，树影斑驳如写经。我忽想起伏虎寺老尼说过的话——“山中有庵处，多有好药”，这一路走来，报国、伏虎、雷音、中峰、洪椿、卧云、万年，处处庵堂，果然处处遇药，不是草木之药，便是心性之药。庵堂之于峨眉，好比穴位之于人身，散在四体，各司其职，却又经络相通，共成一身之气机。七座庵堂，七味心药——报恩、伏心、守静、守心、慢定、破妄、得定，恰如七味君臣佐使，共煎一炉，治的正是医者不自医的那个“病”字。我虽未曾遍历一百零八庵，然所见七庵，已足令我知全山之魂魄了。洪椿坪那截枯枝，我一直握在手中，下山时不曾放手，它的质地轻而坚，像一句不必说出口的箴言。

回到药庐，病人依旧是那些病人，药方依旧是那些药方。但我切脉时，指尖似乎多了一分沉着——有一回诊一老翁，年七十余，眩晕耳鸣，脉象浮弦而数，按之无力，本是肝阳上亢的症候，换作从前，大抵便是天麻钩藤饮平肝潜阳的套方。但此刻我指尖触着他的寸口，心里浮现的却是峨眉的云海——那云看似轻浮无根，底下却压着千钧山势。浮而能沉，动中有静。于是改了方子，在镇潜药中添了一味钩藤，又加少许肉桂以引火归元，更佐以龙骨、牡蛎重镇安神，取“重可去怯”之意。半月后老翁复诊，眩晕大减，耳鸣几无，脉象已趋于和缓，握着我的手连声道谢。我笑了笑，没告诉他这方子是从峨眉的云海里偷来的，更没告诉他那日金顶佛光中，普贤菩萨的“恒顺众生”一愿或许比龙骨牡蛎更能安神——说了他也不信。后来这则医案被弟子记入《峨眉山房医话》，云海悟方之事遂传于同侪，倒成了杏林一段佳话。但我自己知道，那方子里还藏着一味不曾写进任何药书的药引——洪椿坪那一千五百年的“慢”。它让我开方时不再急着求速效，而是像那株老树一样，相信时间本身也是药。

《五律·峨眉行》

如今每逢阴雨天气，膝间旧疾隐隐作痛时，便闭目回想那日摄身光中的自己——那时辰光里的我是无病无痛的，是光明朗照的。医者不能自医，但山可以。普贤菩萨的六牙白象，据说六牙表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我行医半世，布施过药，持守着医者的本分，忍得了疑难杂症的煎熬，却唯独在精进与禅定之间失了平衡——太急着求效，便少了定；太执着于术，便远了道。如今我每开一方，先闭目三息，让心沉下来，让峨眉的山气在胸中走一个来回。这成了我诊病前的小小仪式，病人不知，只道老医公闭目养神，其实我是在心里采一味药——那味采自“摄身光”中的定力之药，加上洪椿坪那截枯枝教会我的“慢”，一快一慢之间，竟找到了某种久违的平衡。

壬子年仲夏写于峨眉卧云寺客舍丙午冬重校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专评陈中玉《峨眉山纪游》世界文学艺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图2）

尹玉峰：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尹玉峰专评陈中玉《峨眉山纪游》世界文学艺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图3）

药山行脚：《峨眉山纪游》与儒医叙事的现代突围

——专评陈中玉《峨眉山纪游》的器物、身体与精神诗学

尹玉峰

陈中玉的七味心药，第一味从

报国寺的檐角摘来，不是晨露

不是香灰，是报众生恩

那四个字；半世脉枕上

磨薄的指腹，此前总把它当成

医案扉页上的寻常注脚，直到

下山后回望山门那一刻

才看见那年春深里匆匆

错过的一瞥，早已在诊所药炉的

蒸汽里，慢慢熬成了整剂方子里

最沉的底；像雷州红土里

掩埋了半个世纪的老树根

不用催，它自己会就在每一张

药方里，悄悄长出温厚的力道

第二味从伏虎寺的石桌下

拾起，苔痕爬满的凹痕里

压着老尼晒药的

影子，当归的香

混着川芎的苦，指着人们看

绝壁上的峨眉石斛根须咬着

岩缝，花白如玉

庵旁的药是与天借的

比市井里与人争来的

多了三分天趣

而“伏虎”二字

伏的从来不是山岗上的猛虎

而是人脉管里窜动的贪嗔痴

那些比虎爪更锋利

的妄念，在他晒药

的竹筛里，摊开，抖落，最后

都成了风里轻得抓不住的尘粒

第三味藏在雷音寺的竹影里

抄经的尼僧搁下狼毫时，那

墨香刚漫过墙上的那行

“唤醒痴迷”的联；溪边

的溪黄草，青碧的叶尖沾着

泉声，清净里自有满山声色

世人挤在热闹里捞虚空

她守着半庵竹影，便把

风声、泉声、鸟声，全收成了

自己的私产；那页苔痕半掩的

“听泉半日”，无名居士

的骨血早已化进泥土里

可溪声还在，那片清寂的富足

比任何碑铭都活得更久更清丽

第四味嵌在中峰寺石阶的凹痕里

有九旬老僧六十年踏出来的纹路

把流动的时光，一步步

踩进了石缝里，那千年

古银杏的树皮，皴裂得如龙鳞

枝桠间的灰鹤偏着头打量来客

像比所有碑刻都资深的

老居士说：守的不是寺

是心，寺会在风雨里朽坏，心

不会把指尖按进那道凹痕，像

切着整座山的脉；原来

久行伤筋的道理，到了

老僧这里，早就把筋脉长到了

云深处，再也不沾市井的尘泥

第五味是洪椿坪递来的那截枯枝

一千五百年的雷火，在它纹理里

沉睡着，焦痕还在，新枝

早已举过了云头，若把它

贴在掌心，竟觉出脉跳的温度

领教了一味药，名叫“慢”的字

行医半世纪总盼三剂起

沉疴，却忘了老树抽枝

从来急不得，真正的愈合，是

等雨渗进岩缝，等根扎进厚土

等光阴把所有浮躁

都磨成温厚的包浆

这一截轻得像无物的枯枝

沉得像整座峨眉山的岁月

陈中玉悄悄把它

插在雷州药庐的

笔筒里，不发芽，也不腐朽

像一句永远不会出声的偈语

第六味是卧云寺寒夜里的那盏灯

山风卷着松涛撞在板屋上，老僧

的素斋里腌笋混着蕨粉

苦甘相济，像一剂配伍

稳当的方；他说病从妄念中来

普贤的十大愿王，每一条都是

破妄的药；若有悟推窗时

星河垂得就很低，大如拳

的星星伸手就能摘下来，山气

清冽得直接浸进肺腑；半世纪

被脉理和药香裹住的灵台

那一刻忽然像被山风洗过

所有缠人的症候，所有揪人的得失

都顺着松涛声，往云深处飘远消逝

第七味是万年寺铜像脚下的光

六牙白象的足尖钉住了千年的

定力；战火焚过，地震

摇过，它始终端坐那里

不躁，不摇；陈中玉的指尖触到

象鼻的冰凉，忽然就读懂了此前

半世的慌张，方子开出去

便急着盼见效，病人好了

一分便喜，退了一分便忧；而

心随脉转，神为症迁，终究是

少了脚下的那点定力

普贤的大行，从来就

不是疾行如飞，而是走而不躁

行而不辍；就像山脚下的黄精

在土里慢慢熬，熬够了

时辰，药性自然就厚了

寺前的石阶，被香客的鞋底

磨了八百年，磨出的凹痕里

盛着的月光，比任何

铜灯都亮；他的指尖

再次落回患者的腕部，这一次

脉波里不再翻涌急着求成的浪

只留下一片雷州湾

那样的咸风，慢慢

吹过每一根脉动起伏的血管

医道和禅门的关窍，从来都

不在“速效”二字里，若

肯把自己站成白象脚下

的一粒尘，岁月自会把人熬成能够

托住万千病痛的，那片不晃的土地

他把这七味药小心收进药囊

没有秤，不用戥；君臣佐使

的分量，全是山风

替他配好的，回到

雷州的药庐，药炉照旧咕嘟着

冒泡，切脉的指尖却多了一分

云海的沉着；那天给

眩晕的老翁开方，他

在镇潜的龙骨牡蛎里添了一点

肉桂，引着上浮的火，慢慢地

沉回丹田；没人知道

这方子是他从峨眉的

云海里悟来的，只有案头上的

洪椿枝静静立着，一千五百年

的光阴，顺着它的纹理

一丝一丝，渗进了新开

的方子里，药香漫出来的时候

老尼当年说的话，又响在耳边

山中有庵处，多有好药

而最好的那几味，从来

都长在草木之外，长在你我被

妄念蒙尘的心上；‌禅心即药方

尹玉峰现代诗：陈中玉的七味心药——有感于陈中玉《峨眉山纪遊》

尹玉峰专评陈中玉《峨眉山纪游》世界文学艺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图4）

药山行脚：《峨眉山纪游》与儒医叙事的现代突围

——尹玉峰专评陈中玉《峨眉山纪游》的器物、身体与精神诗学

中国文人的山水游记，从来不是单纯的地理行旅记录。从谢灵运《山居赋》开山水书写之宗，到柳宗元“永州八记”以幽山荒水寄寓贬谪之思，再到范成大《吴船录》以实笔勘破山水与物性的边界，游记始终承担着“以天地为庐舍，以草木为笺纸”的精神疗愈功能。陈中玉的《峨眉山纪游》，则以半世悬壶的儒医身份为基底，重走范成大八百年前的峨眉旧路，把药臼、脉枕、本草这些从未成为游记核心意象的医家器物，直接接入中国千年山水文脉，完成了一次对传统游记范式的温柔突围——它不是普通文人的游山玩水，而是一位“医人者”反向展开的自我诊疗，是一篇以峨眉山为巨型药炉、以千年古刹为君臣佐使的“精神医案”。

一、“大药囊”的空间转喻：从范成大的物性勘查到医者的天地认知

公元1177年，范成大以卸任官员的身份行至峨眉，在《游峨眉山记》中留下了“大抵大峨之上，凡草木禽虫悉非世间所有”的亲身体验，他以宋人的格物精神，细致描摹了娑罗树的花叶形态、塔松偃蹇如浮图的奇崛样貌，更记录了山顶“万古冰雪之汁，煮米不成饭”的极端体验。八百年后，陈中玉的行脚恰好与范成大的轨迹形成了奇妙的互文：他同样在半山认出了“叶如海桐，花作红白”的娑罗圣木，却没有停留在范成大式的“辨物”层面，而是以医者的性味归经逻辑，直接完成了一次空间认知的重构——整座峨眉山不再是传统游记里“秀甲天下”的审美客体，而是一具周流不息的“大药囊”。

这一转喻符合海德格尔在《物的追问》中提出的核心判断：“物从来不是摆在那里的现成对象，而是在人的实践中不断敞开自身意义的聚集者。”对于陈中玉而言，峨眉的云雾不是普通的山水景观，它升腾而上遇冷成雨，复降于土滋养草木，恰好暗合《素问·阴阳应象大论》中“清阳为天，浊阴为地，地气上为云，天气下为雨”的天地气机运行规律；九老洞深处涌来的山风，也不是普通的自然气流，它裹挟着亿万年的山灵元气，恰好对应医家理论中“人以天地之气生，四时之法成”的生命本质。他没有像历代文人那样把山当作寄托情志的背景板，而是直接把自己的身体嵌入这具“大药囊”之中，让呼吸吐纳都承接山中药气，让行住坐卧都成为一场自然炮制——这种把医家身体认知直接注入山水空间的写法，是传统山水游记从未真正抵达的维度。

二、庵堂即穴位：七味心药的叙事配伍与儒医文脉的当代接续

传统中医典籍里，穴位是经络气血汇聚的节点，散落在周身四体，各司其职却又经络相通，共成一身完整气机。《峨眉山纪游》最具原创性的叙事建构，便是把散落在山中的七座古庵，直接转化为峨眉山这具“大药囊”上的七处核心穴位，七座庵堂对应七味心药，君臣佐使配伍严谨，恰好组成了一张专治“医者不自医”的完整方剂。

这一书写具有中国千年儒医同源的深厚传统。《史记·货殖列传》中便有“医方诸食技术之人，焦神极能，为重糈也”的记录，而真正将“医”与“儒”打通的，是宋代以降“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士人精神转向——儒者以仁心治世，医者以仁术救人，二者的精神内核本就同源。陈中玉笔下的报国寺，以“报佛恩、报国恩、报众生恩”的三训为君药，锚定了“以我所学，报彼所苦”的医者初心，直接回应了范仲淹“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千年儒医理想；伏虎寺以“伏心中之虎”为臣药，点破了《灵枢·本神》中“所以任物者谓之心”的命题——猛虎之害不在齿爪，人心中贪嗔痴三毒的戕害远胜野兽，这是对医者心性的第一重修持；雷音寺的“清净守静”、中峰寺的“守心不守寺”为佐药，消解了俗世热闹带来的虚妄，让行医者在日复一日的诊病日常里守住精神的定境；洪椿坪的“慢定”、卧云寺的“破妄”、万年寺的“得定”为使药，层层递进，最终把半世行医攒下的“心随脉转、神为症迁”的浮躁，一点点消解在古刹的钟声与树影里。

这七味心药，没有一味载入《神农本草经》，却恰好补上了传统本草从未覆盖的“心性本草”维度。它接续的是蒲松龄《聊斋志异》中“药即文，文即药”的文人书写传统，却又跳出了蒲氏以狐鬼寄寓孤愤的框架，直接以医家的临床思维完成了精神叙事的建构，让儒医文脉在当代散文中长出了全新的枝叶。

三、“慢”的药引：器物叙事对现代性焦虑的温柔反拨

海德格尔在《诗意地栖居》中曾批判现代技术世界的“促逼”本质：一切事物都被纳入效率的计算链条，连自然、生命与精神都要被压缩成可快速产出的结果。行医半世的陈中玉，恰恰被这种现代性的效率焦虑裹挟了半生——他总盼着三剂起沉疴、五帖回春色，恨不得每一张方子都立刻见到显效，却在洪椿坪那株一千五百年的洪椿古树前，突然撞见了一味此前从未在任何药书中见过的药引：“慢”。

那株历十五个世纪、遭三次雷劈两次火烧却依然新枝勃发的古树，让他突然读懂了《中庸》里“悠久无疆”的真正内涵：真正的生长从来都急不得，真正的愈合也同样如此。他把寺僧赠给他的那截枯落洪椿枝带回雷州药庐，插在案头的笔筒里，这截不发芽也不腐朽的枯枝，从此成了一个拒绝现代性效率规训的核心器物符号——它不是用来把玩的清供，而是一味无需煎煮的药引，每次诊病间隙抬头看见它，一千五百年的光阴便顺着它的纹理渗进新开的每一张方子里。

文末那则“云海悟方”的医案，便是这味“慢”的药引的最终落地：面对肝阳上亢的眩晕老翁，他没有直接套用天麻钩藤饮的通行套方，而是从峨眉云海“浮而能沉、动中有静”的意象里获得启发，在镇潜药中添入引火归元的肉桂，最终收获远超常规配伍的疗效。这张没有用到任何峨眉奇草异木的寻常方子，内里却藏着整座峨眉山的云光与定力——它证明了真正的疗愈从来不在奇方异药里，而在医者与天地精神往来之后，那份从指尖漫出来的沉着与定静。

《峨眉山纪游》最终完成的，是一场三重叙事的完美缝合：它以医家的格物之眼，重构了山水游记的空间认知范式；以儒医的仁心内核，接续了千年未断的“医儒同源”文脉；更以“慢”的精神药引，温柔反拨了现代社会无处不在的效率焦虑。它不是一篇普通的纪游文字，而是一位悬壶半世的老医，写给所有被浮躁裹挟的现代人的一剂温柔方剂——药不在深山，而在心中，当你愿意让自己的脚步慢下来，让心沉下来，天地间的每一缕风、每一片云、每一株草木，全都是可入药的良剂。

丙午年初冬尹玉峰写于沈水之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