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见到何老师，是在他去世的前16个小时，我如往常一样，休假前来医院陪他。
已是深秋时节，医院里银杏叶泛着金黄，那天何老师精神很好，治疗也取得阶段性胜利。中午吃完饭，我和家人用轮椅推着他晒太阳。
暖阳照在何老师单薄的身上，秋风吹来，带着呜咽声响。我看着他消瘦的样子，回想起和他在文理学院银杏树下捡拾落叶的时光，不禁问自己，“那样的秋天还会再有吗？”
会的，可再也不是原来那个秋天了。
我与何老师，正式相识在2019年春天。2018年末，班主任杨银权老师拿来一沓老旧书稿，让我和同学打印成电子版。书稿纸质脆弱，钢笔字迹不甚工整，纸页里夹杂着些许烟灰，甚至有的地方还被烟头烫出了洞。书稿是老教授一笔一划用钢笔亲手写下的，存放时间已久，也相当珍贵，希望我们能不负这份嘱托，让纸质的书稿转化为电子文档，以供留存与发表。
这是一项相当重要的任务。书稿里引用了许多古文献，也有不少生僻字。我在录入过程中，坚持审慎态度，查阅每条文献，遇到不同版本，用铅笔轻轻书写在旁。闲暇时也曾轻捧书稿沉思，这是一位怎样的老教授，能在如今信息化时代坚持手写十万余字，文笔翔实，论证有据，引用的文献丰富，却又条理清晰。我好想见一见他，了解他的人生。
机会在2019年3月悄然来临，课堂上老师偶然提到，历史系曾经的系主任何志虎老师治学严谨，许多著作都是一笔一画用钢笔书写。话音刚落，我猛然抬头，“何志虎”，何老师的名字就这样撞入脑海。
我打听到何老师所在的老校区，拿着书稿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老旧木门缓缓打开，空气里混杂着漫天飞舞的烟灰，他站在灯光下，一身衣服破旧不堪，毛线帽子歪歪斜斜，勉强遮掩住灰白头发，潦草得令人心疼。他见我来，连忙拿起扫帚，笨拙地清扫着满地散落的烟头。小小的办公室里，充满着破败的气息，墙皮熏得焦黄，靠墙的三个书架里放满了各类古籍文献。老旧的打印机，老旧的电脑，桌面茶几堆满了书稿，何老师就在这样的环境里伏案多年，笔耕不辍。
那天他对我录入的成果夸赞不已，我们畅聊许久，从历史专业学习，谈到宝鸡历史发展，谈到高兴时，他从书架上拿出几本著作，签上名字赠送于我。我才发觉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如此亲切，如此和蔼。离别之时，他坚持送我到楼梯口，我看他迈着颤颤巍巍的步伐穿过长长走廊，才发现他是那么孤独。独自坐在办公室，从早坐到晚沉浸在故纸堆里。从那天起，我便决定，要把他当做亲爷爷来看待。
每逢周末，我都会来老校区看望他。那时把他办公室当成图书室，看书之余时常讨教，一待就是一下午。后来，我慢慢开始帮他录入和校对文稿、画地图、整资料，正式参与到他的工作中，在《秦文化丛书（十卷本）》《中国古代廉政文化》等书籍编撰中都出了一份力。
2019年9月，大二上半学期，何老师看中我好学，便正式收入门下，带我读古籍，读文献。那几年读完了《诗经》《尚书》《左传（上）》。毕业与考研之际，何老师也不遗余力，全程指导。特别是2020年疫情期间，他为督促学习，每天手写讲义，微信授课两小时，直到毕业，所写讲义从地上堆积起来，比桌面还要高。
学习之余，他坚信“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带我考察许多遗址古迹。印象最深的是那年冬天去凤翔太相寺，寒冷的天气里雪花纷飞，山路泥泞不堪。我和几位老师一步步沿着湿滑的山路前行，研读元代石碑，写下一页纸的笔记。
还记得2020年11月，他带我来到周原遗址，亲临考古发掘现场、抄录完颜村老旧祠堂里的碑文。他随口说起村落路口的“泰山石敢当”，说起土崖一侧层层叠叠的河流遗迹，教我认路边不起眼的草药，这样的知识储备，让我由衷敬佩。
这些年，何老师带我几乎走遍了宝鸡市区大多数遗址古迹，关桃园遗址、炎帝陵、长寿山、金台观、大唐秦王陵、石鼓山……宝鸡厚重的历史与人文风物尽收眼底，让我打心里真正热爱上了这座充满烟火气息的小城。大二时家人偶然想起，父亲当年的老师曾与何老师做过同学，由此，我们一家与何老师也更为亲近起来。
这些年，何老师不仅是师父、更是爷爷，是我的亲人。学业上、生活中屡次相助，犹记得2022年第一次手术结束，拨通电话那一瞬，他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无奈：“娃娃受苦了”。
此后，他时常询问康复状况，后续两次手术，也给予极大支持。后来，我工作落在了宝鸡周原博物院，每逢休假都会回宝鸡为何老师帮忙，那间小小的办公室，早已成为我在宝鸡的家，承载了祖孙之间七年的时光。这七年，何老师戒了烟，身体也慢慢好起来，心境也随之越发开朗。
自我认识何老师以来，他不断写专著、出资料。何老师治学严谨，对文献考证更是审慎，七十多岁高龄常工作到半夜，甚至为一部书稿在办公室居住半个多月，为节省时间只靠方便面充饥。父母也常打电话叮嘱，让我照顾好何老师健康。
奈何命运总无常，多年的吸烟史，加之长期伏案久坐，最终压垮了他的身体。2025年11月，何老师身体还是出现了问题，我与老师家人达成共识，决定瞒住真实病情。何老师身体底子不差，每月治疗效果都很好。那时候我工作也取得进步，经常向他分享喜悦，他都能高兴许久。
原以为这样的美好会永远存在，却不曾想，2026年8月，情况急转直下。常年服药的副作用拖垮了他的身体，他自己也丧失信心，悲观消极。每次休假我都往医院跑，像他当年鼓励我一样给他信念，陪着他坚持康复。整整一个月，何老师迅速消瘦，吃不下饭，走路也有了困难。8月底，他的身体已瘦的不成样，难以撑起后续的治疗。整整一个月，我始终都为他忧心不已，难以安眠。每次去看他，总是背过身去悄悄流泪，难掩悲伤。
何老师总是悲观消极，唉声叹气不断。我与家人每天劝他，效果微乎其微。私下里，也曾联系他的学生去探望，也曾咨询心理医生寻找办法，基本无济于事。9月中秋节前，我与父母探望时，他的状态好转许多。大家心头围绕了一个多月的阴霾，终于缓缓散开。
9月末，何老师再次入院，经检查，治疗取得阶段性胜利，状态越发好转。10月19日晚，我离开医院时，还在期待何老师治疗取得成果，叫上老师们，大家好好聚一聚。不曾想10月20日上午9点，我准备去 医院看望时接到消息：“何老师走了”。
这消息如晴天霹雳，我呆立许久，始终缓不过来。明明昨天离开前还好好的，怎么会这么突然。
迅速来到院子，协助学校离退处老师们搭灵堂、摆香烛。老师们前来吊唁，来往络绎不绝，院子里小路上花圈成行。我怀抱何老师遗像，望着忙碌的人们，脑海里却如走马灯，不断放映着这7年来祖孙之间温馨时光。既然我早已认何老师为“爷爷”，那就为他披麻戴孝，送他最后一程。
夜半守灵，北风呼啸，我麻木站在简陋的灵堂，心中有万千想对爷爷说的话，可惜他再也听不到了。我后悔没有早给他戒烟，后悔没有早早逼他按时检查身体，后悔常惹老师生气，如果可以重来，我的何老师、我的爷爷，不会走得这么早。从殡仪馆回来，院子里已恢复从前模样，这几天，恍如梦一场。漫步在校园，桂花树下、石凳旁总有爷爷的身影，好像他还没有走，还在我们身旁。
办公室里，残破的门缝透出微微亮光，可推开门，想如往常一样说声“爷爷我来啦”，却再也不见那个伏案的身影，再也听不到那声亲切的呼唤。我的何老师，我的爷爷，您怎么就不在了。积满灰尘的桌面上还有许多书稿，我还能从爷爷的文字里想象出他说话的语气，不疾不徐，温和平缓，却又充满力量。
谢谢何老师，这7年，给了我太多关心和教导，不是亲爷爷，却胜似亲爷爷。他一路支持我在历史学术道路上越走越远，我却辜负了他的希望。
秦岭苍苍，渭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何老师呀，我的爷爷，您一路走好。您未完成的书稿，我要帮你整理校对；您未走完的周原遗址，我要替您走下去；您的学术，我要用一生来传承发扬。若有来生，我做您的亲孙女，好不好。
作者简介
党竞尧，本科学历，毕业于宝鸡文理学院历史系，何志虎教授学生，现从事博物馆讲解工作。工作之余研读史料，关注考古，愿继承何志虎教授遗愿，并为周原遗址发掘及研究做出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