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陈本豪先生从少年时土台子上的一盏汽灯，到十五年间途经二十多个省市区的跋涉；从生产小队宣传队的“郭建光”，到为京剧谭门立传的文化工程。 陈本豪的《京剧谭门》创作谈，写的是一本书的来历，更是一个人、一方水土与一门国粹的两百年相逢。故乡起源无据可考、谭小培资料零星、京剧专业门槛高耸、两百年史局难布——四大难处，归根到底是 “敬畏”二字。写得慢，是因为不敢轻慢；改得多，是因为怕对不起台下听了一辈子戏的人。
《京剧谭门》创作谈
陈本豪
小满万物兴，风洗荷花红。美丽的季节，美丽的一天，在《京剧谭门》新书发布会的美丽时刻，我怀着无与伦比的心情，向与会的各位同仁致以亲切的问候和崇高的敬意！小满者，物至于此小得盈满。在这样的节气里说这番话，是因为我心里也有一份小小的圆满——十五年的心愿，终于写成了一本可以捧在手里的书。
很多人曾经问我，为什么要写《京剧谭门》？我简洁而真诚地回答：“因爱而为。”我热爱文学，喜欢京剧，崇尚谭门，这三大元素就是我创作的文化触点，更是我提笔不辍的动力之源。文学给了我表达的方式，京剧给了我审美的尺度，谭门则给了我一个值得用十五年去丈量的精神高地。三者相合，便生出一份非写不可的执念。说到底，写《京剧谭门》，是以文学之笔，为一段唱了两百年的家国情怀作注。
这份执念，其实早在少年时代就埋下了种子。读小学的时候，我担任过生产小队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副队长，集编、导、演于一身，登台扮演过郭建光，参加过县级比赛，还拿过名次。那时并不懂什么流派、什么韵味，只知道一亮相、一开口，台下有人叫好，心里便热乎乎的。如今回想，正是那段稚拙的舞台经历，让我与京剧、与谭门结下了一份不解之缘。那时的舞台是土台子，灯是汽灯，可锣鼓一响，人心就齐了——京剧之于乡野，从来不只是娱乐，更是一种做人的教化。
在得知谭鑫培是江夏人的那一刻，突如其来的兴奋一时不能自已。祖辈口中念着的名字，忽然落定在自己脚下的这块土地上，那种亲切与震动很难用言语说清。我连夜翻阅武昌县志，积极书写政协提案，多次与区政协和宣传部领导奔赴北京联络交流。及至撰写《京剧谭门》被列入江夏区打造谭鑫培京剧文化品牌系列工程，我踏上创作征程的脚步就再也无法停下——这已不只是一本书的事，而是一份对乡土、对先贤的交代。江夏有谭门，是江夏的福气；江夏人写谭门，是我该尽的本分。
从2007年起，历经十五年时光淘练，途经二十多个省市区，走遍中国四大戏码头的诸多剧场，采访三十多位名家，收集两千多万字资料，这才打开电脑敲击键盘。道路是漫长的，过程是艰辛的，结局是圆满的，感觉是幸福的。那些在车船之上翻检笔记的深夜，那些在剧场后台候着老先生说上三两句的午后，那些反复推倒重来的稿页，如今都化作了这本书的筋骨。在2017年《京剧谭门》第一卷研讨会上，该著得到与会专家学者的一致认可与赞扬，我饱含的热泪直到回到家中才流了下来。小孙子递给我一块纸巾，说：“爷爷，你又哭了！”
也有人曾经问我，在该著创作时最难的是什么？寒天酷暑的煎熬，台灯下的苦思冥想，千回百转的修饰，那都不是最难的。最让人苦恼与头痛的有四点。
一是故乡的起源。由于战争摧残和年代久远，几乎查不到文本资料，也缺少口述传流。我只能凭借江夏人的文化习俗，在一两句模糊的概念中寻踪觅迹，一笔一笔地写出一份让人可信的清明。写史如绣花，针脚要密，线头要藏。落笔时的忐忑至今记得：写实了怕无据，写虚了怕失真。为了弄清一个地名、一句方言里的线索，我常常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走访，听老人讲古，从他们含糊的语气里辨认祖辈的脚印。令人欣慰的是，恰恰谭家起源的部分，被大家评说出了精彩。
其二是谭小培的资料少得可怜，谭家人自己也没办法。谭小培是谭家学历最高、爱好最广、又智慧超群的人。在谭鑫培之后，他艰难地扛起一个谭家，毅然放弃“三小一白”的戏剧地位，悉心培养儿子，使其举起新谭派的大旗。可以说，如果没有谭小培的承先启后，今天的谭门是否还屹立在京剧舞台上，也许会打上一个历史的问号。谭小培的一生，是成全的一生，也是被历史轻轻放过的一生。为这样一位隐在幕后的人物立传，靠的是从旁证里一点点拼合，从别人的回忆里一寸寸打捞，其难可知，其敬亦深。
其三难则难在专业上，京剧为国粹，谭派又站在京剧舞台的顶尖，仅靠小时扮演郭建光的微薄积蓄，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唯一的途径是恶补：外在名家指教，内在学唱苦练，一点一点把耳朵磨出来，把嗓子吊出来。幸好不辱使命，迅速将自己推上票友的水平。所以，该著书写的有关艺术段落的水准，让戏曲评论家们也感到吃惊。这份吃惊背后，是无数个清晨的吊嗓，是翻来覆去聆听老旧的唱片，是不敢含糊的一个字、一个腔。戏是听会的，不是看会的；腔是磨出来的，不是背出来的。
其四是天生的领导才能不足。该著时间跨度两百余年，历经清末、民国初和新中国。那么多的门派，那么多的大师与名家，怎样取舍，怎样编排，怎样科学而合理地布局？哪一位该详，哪一位该略，哪一处该停笔，哪一处该倾墨，常常是几夜难决。有时为一个人物的出场先后，要在纸上排出几种方案，比来比去，最后还是回到最朴素的那一种。虽说结局较为理想，但其间的结构与布局之难，为创作之外的人无法体验。这四点难处，说到底是“敬畏”二字。写得慢，是因为不敢轻慢；改得多，是因为怕对不起台下那些听了一辈子戏的人。
《京剧谭门》的创作与问世，获益于组织的强力支持和诸多名家的引导与鼓励。再一次对该著创作给予支持与鼓励的领导与老师们，表示最真诚的谢意！特别要感谢江夏区委、区政府，区政协、区委宣传部和谭家人的高度信任，是他们赐予了我创作该著的历史机遇与文化力量。十五年间，多少人为我开过门、递过茶、讲过一段旧事，这本书里渗透着他们的温度。
一本书写完了，一份情却刚刚开头。愿谭门的锣鼓，在江夏的土地上永远响亮；愿京剧的火种，在一代又一代人手中，越烧越旺。这锣鼓声里有谭家的骨气，也有江夏的文气，二者相和，便是一方水土最长久的回声。
作者简介：陈本豪、中作协会员、音乐家，籍贯武汉江夏。已出版散文集三部，纪实文学集七部，长篇纪实文学《京剧谭门》全四卷，被列入2019年中国作家协会重点扶持项目，参评第八届鲁迅文学奖，荣获第八届湖北文学奖。由选择来诠释与宽博他的含义，则有待未来时空的论证。 #散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