潦草一生 苗建全
小时候练字,老师总说,字要横平竖直,一笔是一笔,一画是一画。我在田字格里一笔一划地临摹,以为只要足够用力,就能写出一手好字,就能写出一段工整的人生。
后来才发现,人生这张纸,从来不给你田字格。
我清晰的记得小学五年级时,在日记本的第一页写下宏大的计划:要考上好大学,要写出伟大的小说,要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要活成别人抬头才能看见的样子。那字迹端正得近乎虔诚,像是在跟命运立字据。
时光荏苒,转眼人生过半,再翻那本日记,后面的字迹越来越快,越来越斜,越来越潦草。计划被划掉,愿望被涂改,有些页干脆撕了,留下参差不齐的毛边。像极了后来的人生——起笔时郑重其事,落笔时慌慌张张,中间全是修修改改的墨团。才惊觉这世上哪有什么米字格,替你框定好前进的方向。我们跌跌撞撞地在这张名为“生活”的粗糙纸页上落笔,手会抖,心会颤,墨会晕开,笔会分叉。原本想写一句“春风得意马蹄疾”,落在本子上却成了歪歪扭扭的“苟全性命于乱世”。想写工整,写圆满,写尽人间风流,可写下的每一笔,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毛边和颤抖。
生活不是抄写。它是一场没有范文的即兴作文。你以为自己在写议论文,写着写着变成了记叙文;你以为自己在写抒情散文,命运却把你的稿纸揉成一团,丢回来让你重写。你重写,它再丢。直到你终于学会在皱巴巴的纸上接着写,在折痕里落笔,在墨渍旁补一句。我们总以为,平庸是一种主动的选择,是放弃挣扎后的妥协与躺平,是懈怠的结果。后来才明白,平庸是大多数人拼尽全力才够得着的标准。
你见过凌晨四点的城市吗?见过外卖骑手在雨里摔了一跤又爬起来,见过保洁阿姨蹲在走廊里啃冷馒头,见过写字楼里最后一个关灯的人揉着眼睛走出大门。他们不潦草吗?他们潦草。但他们潦草得用力,潦草得认真,潦草得——配得上"拼尽全力"这四个字。
我渐渐不再嫌弃自己字迹潦草了。
潦草就潦草吧。至少每一个字都是我自己写的,每一笔都带着当时的体温。那些歪歪扭扭的横竖撇捺,是我在生活的挤压下还能保持的姿势。不是我不想工整,是我用尽了力气,才把这一生写成现在的样子。
前些天整理旧物,翻出一支用了很多年的钢笔。笔尖早就磨歪了,写出来的字总是往右上方飘。我试着在纸上写了一句——"以为能写出个工整的人生"。写到"工整"两个字时,笔画还是抖了,还是歪了。
我没有撕掉那张纸。
我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它挺好看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落在了纸上,没有飞出去,没有消失。像我这个人——没有活成想象中的样子,但好歹,还在这儿。
潦草一生。
不是认输,是诚实。

作者简介
苗建全,男,1974年,汉族
硕士研究生
虞城县第二高级中学教师

《读苗建全〈潦草一生〉有作》
田字格中初试墨,横平竖直费经营。
宏图日记虔诚字,褶皱生涯散乱名。
纸无米格风偏急,笔有毛边墨自倾。
外卖冲泥残照里,保洁啃冷晓霜明。
揉团稿纸重铺写,折痕深处续心声。
莫嫌点画皆歪斜,尽是当时血汗成。
磨歪钢笔犹堪握,写破浮生未肯平。
潦草非输原是实,一行一字是吾生。
注:全诗以“田字格”起兴,呼应原文“工整人生”之愿,中段以“纸无米格”“笔有毛边”喻生活之不可控,继以“外卖冲泥”“保洁啃冷”点出平凡人拼尽全力的潦草,末联“潦草非输原是实”直取原文“不是认输,是诚实”之旨,结于“一行一字是吾生”,收束于对自我生命的肯定。排律八联十六句,押平水韵下平八庚,力求以古典诗形式复现原文“在皱巴巴的纸上接着写”的坚韧与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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