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天头条】文学社//杭州西湖雾雨/作者：许科军（编委）精华热点

雾是忽然来的。不知从哪一刻起，湖面上蒸腾起一层银灰色的纱，将远山近水都裹了进去。那山色本是青黛的，像画家用秃了笔，淡淡扫上去的；现在给雾一遮，只剩一道若有若无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浮着，仿佛随时会被风轻轻抹去。

我站在湖边，看几叶扁舟从雾里钻出来，又钻进雾里去。桨声欸乃，搅碎了一湖的烟波，可那涟漪刚荡开，便叫雾吞掉了。忽然想起一句诗来：“青黛流云几桨波，瑶台月下一鹤留。”这时候没有月亮，也没有鹤，但那种迷离的、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倒真像是从瑶台误入人间的。

雾越来越浓了。远处的雷峰塔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像谁用淡墨在宣纸上随手勾了一笔，又急急地晕开了。塔尖时隐时现，一会儿清楚些，一会儿又淡下去，总不肯让人看得真切。这倒好——清清楚楚的雷峰塔，人人都知道底下压着白娘子；可雾里的塔，却像是压着一个没做完的梦，半梦半醒之间，最是撩人。

我顺着湖岸慢慢走。雾里的草木都带着水汽，叶子垂着，湿漉漉的。走不多远，见一处院落，门额上写着“弘一法师纪念堂”。推门进去，院子里静得很，只有檐角的风铃偶尔响一下。堂内陈列着法师的墨迹，字是淡的，笔画收得极干净，像他晚年的人——什么都不多说，什么都放下了。想起他当年在虎跑出家，斩断红尘时，大约也是这样雾蒙蒙的天吧？李叔同变成了弘一，就像远山隐入了雾里，再出来时，已是另一番模样了。

从纪念堂出来，雾稍稍薄了些。能看见湖心的几处汀洲了，上面立着三五只白鹭，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像几位入定的老僧。岸边有人撑着伞走过，伞是红的，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慢慢移动，像一滴朱墨不小心滴进了水墨画里，晕开一小团暖意来。

这时候我忽然有些明白了。西湖的好，不在晴，不在雨，偏在这晴雨之间、明暗之间的暧昧里。你看那山，分明是实的，偏要躲进雾里装虚；你看那塔，明明是砖石砌的，偏要借雾遮着，装成梦的模样。连弘一法师那样决绝的人，晚年写字也留了许多飞白——留白不是空，是让看的人自己往里填。西湖的雾，大概就是老天爷给杭州留的白吧。

暮色渐渐压下来。雾没有散，反倒和天色混成了一体，分不清哪是雾，哪是晚了。我该回去了，可脚像生了根似的。忽然觉得，若此刻真有一只鹤飞来，我大约也不敢乘上去的。乘鹤归去固然洒脱，可这烟雨里的西湖，还没看够呢。

回头再望一眼，雷峰塔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只有纪念堂的檐角还隐约露着，像一只静静合着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