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十多天就是11.27红岩烈士殉难日。那一天,那一天之前,有许多革命烈士被反动派杀害了。知道名字的还好,还有人纪念一下,不知道名字的便成了无名英雄。我外公,不,我老伴外公就是一名无名英雄。
20世纪70年代末,当我刚踏入我老伴家庭时,有年大年三十吃年饭,我准岳母(那时,我和老伴还没结婚)突然说,给你们外公摆双筷子吧。说完唏嘘起来,然后自己给外公摆了双筷子。
在座的没有一个人见过外公,甚至没听说过外公这个人,但受岳母情绪影响也严肃起来,全家人跟着她在一个临时搭起的祭奠平台上,默默向外公祈祷!
祈祷完毕,岳母单独给外公烧了一炷香,还烧了一堆纸钱。口中默默念叨:“老汉,你安息吧!”
老伴,包括家里人都对岳母今天突然提起祭奠外公的事感到诧异。
岳母接着讲了外公的事。岳母说,四十多年前,她住在现在的长寿区双龙镇。
农历丙子年腊月二十九日,那天,天下着好大的雪,我老汉,也就是你们外公等被国民党枪杀了!是在街上公开枪杀的,说外公他们是土匪。
岳母说,你们外公不是土匪,是地下党。
之前我不敢说,是怕你们政治上受影响,现在改革开放了,许多事情也许能弄明白了。
岳母说,外公被枪杀那天,外婆不准我们出去。
听到枪声,岳母说,我心头一紧,知道自己再也没有老汉了。
雪突然下大了。岳母说,她出门一看,鹅毛般大的雪仿佛是苍天为外公他们流下的眼泪,覆盖了大地。
外公被枪杀后,上面说,暴尸三日以儆效尤。
第二天,也就是正月初一,外婆不管不顾叫上家人去把外公尸首拉了回来埋在邓家祖坟上,但没有立碑。
我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外公就是地下党?
岳母说,她那时还不到十岁,是听你外婆说的。
外婆说,外公是在矿上被抓的。那天,外公一出井口就被抓了,说外公是土匪,是县里派人来抓的。
外公被抓后,外婆曾求助外公叔父前往营救。外公叔父当时是个乡长,有点名气。
外公叔父去了解案情后,回来说,他无力营救,说,外公案情涉及共产党,没有人敢出面营救。谁出面说情,谁就有共党嫌疑。
岳母说,外公在狱中受过许多酷刑,其中最残酷的是背火背篼,就是用金属铁条编成铁背篼,里面放上通红的煤炭,挂在犯人背上。
岳母说,外婆探监回来说,外公整个背被烧坏了,有的结了茄,有的在化脓,但外公始终没有供出同志。
岳母说,外公悄悄告诉外婆,说屋梁角落处,有个小本本。那个小本本很重要,不能给外人。只有等一个自称老幺的,来问,今天是礼拜几?回说礼拜五……你才能交给她。
岳母说,你外婆找到那个小本本后就一直把它藏在内衣里,但外公被枪杀后一年多仍然没有叫老幺的人来取。
那个年代地下党都是单线联系,外公所说老幺,后来可能也遇害了,所以一直没来拿那个小本本。
岳母说,外婆藏着那个“小本本”东躲西藏、担惊受怕。几年后,外婆怕事,怕共产党案牵连家人,于是把那个小本本付之一炬,从而烧掉外公是地下党的唯一证据。
岳母说,外公是个矿工,个子高大、气宇轩昂,人称邓大汉。外公还读过几天私塾,在矿工中很有威望。
外公被捕后,有工人还去乡里打探过消息,但也无人敢出面营救。
外婆无力养活岳母和岳母的妹妹。岳母妹妹后来被一名国民党军官收养了,从此杳无音信。据说是被带到台湾去了。
听说此事后,比我大一岁的姨姐说,现在改革开放了,我们去查一查外公是不是真的地下党。
可那时大家都年轻,线索又少,打探一阵没有结果便没有人继续查了。
再有,当年岳母家成分不好,当了几十年“运动员”,跪久了,也怕查无实据引起麻烦—特殊年代被整过的人大多还心有余悸。于是便再没有人提起。
之后,几十年年底祭奠祖先,岳母总要给外公摆双筷子,烧点纸,默默祈祷几句。
直到岳母办九十大寿,岳母又提起此事,大家才又想起外公是地下党的事。
岳母如果还健在,今年就一百岁了。想想她那个年龄段又没有文化的人无论如何也编不出“火背篼,小本本”那种谎言。
但岳母说的事,年代太久了,知道的人也太少了。估计只有还在世的川东地下党前负责人,后担任过重庆市委书记的才可能知道点线索 ,但这位书记已经年过100岁,谁也不敢去打扰他。
成千上万革命先烈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献出了生命,但留下姓名的可能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英雄常在,无名英雄也常在,不过不在英雄榜上而已。
从古至今都有无名英雄。
无名英雄最早可追溯到距今两千多年前的介子推。《左传.僖公二十四年》
——晋侯赏从亡者,介之推不言禄,禄亦弗及。
推曰:“献公之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怀无亲,内外弃之。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置之,而二三子以为己力,不亦诬乎?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义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难与处矣。”
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谁怼?”
对曰:“尤而效之,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
其母曰:“亦使知之,若何?”
对曰:“言,身之文也。身将隐,焉用文之?是求显也。”
其母曰:“能如是乎?与女偕隐。”遂隐而死。”
翻译成白话文大意是晋文公封赏跟着自己流亡的功臣,介子推不去主动邀功求赏,封赏也就漏掉了他。
介子推认为文公继位是天意,旁人不该贪天之功当作自己的功劳,不愿同流。母亲劝他去求封赏,或是让文公知道他的功劳,他都拒绝。他说,既然要归隐,就不必再用言语去博取名声了。母子二人一同隐居至死。
介子推不算亏。后来晋文公找不到他,就把绵上之地封给他,用来记下自己的过失,表彰善人。
至今有个介休市,还有个寒食节都是为纪念介子推设置的。介休,介子推在此休隐、安息之地,故名介休;寒食节,介子推归隐后,晋文公想逼介子推出来,便放火烧山,介子推母子不出来抱树而死。
文公悲痛,下令这天禁火、不吃热饭,只吃冷食,以此纪念介子推,便是寒食节 。
距今九百年前的南宋狱卒隗顺也是一个无名英雄。
当年岳飞蒙冤遇害,他冒着杀头风险,偷偷把岳飞遗体背出大理寺,秘密安葬在九曲丛祠,一辈子守着这个秘密,直到临终才告诉儿子。
多年后岳飞平反,才凭他留下的标记找到遗骨。史书只记下他名字,没有他的生平,是小人物里最出名的无名英雄。
近代,红军长征倒在崇山峻岭,草地雪山的普通战士;护送伤员、接引干部,牺牲在敌人枪口下的老区百姓;保守组织秘密受尽折磨惨死狱中的仁人志士……他们许多没有留下姓名,但是他们都是创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功臣。
几十年来,岳母说过无数遍外公是个地下党,最后我们都相信了——外公是地下党,是无名英雄!
岳母秉承父志踏实做人,虚岁九十四岁才离世。岳母走得很安详,从生病到去世也就两天,没受多少病痛折磨。
岳母住院期间,我去看她时 ,她虽然戴着氧气,但意识清醒。舅母开玩笑指着我试探着问岳母:“妈妈,他是谁?”岳母说:“X老三呀, 是最亲的人呀!”这是岳母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岳母平时从来不喊我大名,只喊我X老三。
“岳母九十三,驾鹤去西天。一生笃信佛,半世供神龛。行善细微处,积德寻常间。好人有好报,佛祖心不偏。赐尔菩萨侧,唱诗学修仙!生而为慈母,死亦列仙班。其乐无穷尽,其荣难追攀!愿尔佛祖侧,祈子都平安。”
想了多年,撰写此文不是想deep seek外公是不是地下党,也无法深究,只是对外公的一点缅怀,对岳母的一种交代罢了。
最后谨以《无名英雄纪念碑铭》结尾
“夫天下有大勇者,智不能测,刚不能制,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朕加之而不怒,此其志甚远,所怀甚大也。所怀者何?天下有饥者,如己之饥;天下有溺者,如己之溺耳。民族危急,别亲离子而赴水火,易面事敌而求大同。风萧水寒,旌霜履血,或成或败,或囚或殁,人不之知,乃至殒后无名。
铭曰:呜呼!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来兮精魄,安兮英灵。长河为咽,青山为证;岂曰无声?河山即名!
人有所忘,史有所轻。一统可期,民族将兴,肃之嘉石,沐手勒铭。噫我子孙,代代永旌。”
外公是英雄榜上一名没有他名字的英雄!
20261-11-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