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鳖：那只回头望我的老鳖
作者：肖炳成
己巳年冬月初八，公历十一月二十七日晚间，我正端坐家中收看央视一套新闻。忽闻门铃叮咚，开门一看，是外甥昌华。他手里提着一只甲鱼，约莫四斤有余，笑意盈盈：“舅爷，这只甲鱼，是张沟镇越舟湖的养殖户清塘挖泥时捉到，送我的。今日恰逢感恩节，送来给您，也算外甥一点心意，感念您平日多番照拂。”
甲鱼，又叫鳖，乡里俗称团鱼。一身皆是好物，肉、裙边、背甲，既是滋补佳肴，亦是本草所载良药，尤善滋阴益肾。
甲鱼大体分两类，细为三种：一类野生，一类人工养殖；养殖又分大池、小池，再加野生原种。如今纯野生的已十分稀少。甲鱼生长素来迟缓：大池放养，一年仅长三两至八两；小池精养，一年可长八两至一斤二两；野生的生长最慢，一年不过一两至三两。
外甥送来的这只鳖，背甲褐润光亮，温润如玉；裙边宽厚肥腴，肉身饱满；四爪尖利有劲，探头缩尾，气势汹汹。伸手靠近，它便怒目相向，张口作噬，活像一位不畏强压、不肯俯首的拼命三郎。观其体态、分量，估摸着已有十五载光阴，算得上难得的稀罕物。
世人常说“千年王八万年龟”，便是称道鳖生命力顽强、耐活长寿。居家暂养，只需浅水，水位不没过背甲，盆中静养月余，也不易消瘦。可这生灵野性难驯，养护稍有不周，便会闹出动静，甚至掀翻盆器、翻门槛、越屋角，四处游走。
老伴心思细腻，当夜睡前，怕水桶狭小委屈了它，便换到直径八十厘米的澡盆之中，寻两块菜板盖住，板上再压一盆清水，严防它掀盖出逃。谁知夜半时分，这鳖似是不甘困守，尖利的爪甲不停抓挠盆壁，咯咯作响，扰得老伴难以安睡。无奈之下，她叫醒我，连盆带鳖一同挪上二楼洗衣房，照旧盖好盖板、压上水盆。
人得以安歇，鳖却不曾安分。想来许是清辉入屋，激发出它骨子里向往自由的力量——这只是猜想，并无科学依据。它竟以头为刃，慢慢顶开盖板连同上面那盆水，二十来斤的重物，被它顶出一道近四十厘米的缝隙，翻身逃出。而后接连翻过两道门槛，爬行了四十余米，最后栖身在我家近四十平方的阳光房东南角，安安静静蜷在墙角，自在无拘。
我心中惊叹不已：这老鳖，何来这般巧劲与气力，顶开重压、寻路出逃？难道万物皆同，束缚愈紧，求索挣脱之心愈切？人可急中生智，鳖亦能困中求生？世间生灵，大抵都向往自在，不甘长久禁锢。向往自由，本就是生灵共有的本心。
翌日朝阳遍洒，初冬暖阳融融。望着在阳光之下闭目休憩的老鳖，我与老伴再也没有把它圈在盆中、重压盖板、提防它逃走的念头。
天地万物皆有灵性，可通人情。清晨八时许，我迎着晨光，将它安置在备好的水箱，驱车去往襄河放生，送它回归自然，自在遨游。及至河畔，我轻轻将它放入水中，它却伏在岸边，久久不动。我不禁暗想，生灵也知感念，莫非它不舍别离？我随手拾起一根杨树枝，轻轻拨水送它远去。它游出数米之后，竟又回头凝望，依依难舍，似有眷恋之情，让人真切感受到万物相伴、生灵共生的温情。
鳖已入河，我的心绪却久久难平。我伫立襄河边，默然静立，思绪万千。天人合一，人物共生，难道仅仅是世人心中的向往与梦想吗？
【作者简介】
肖炳成，一九五六年生，一九七四年十一月入伍。退伍之后投身实业，现为仙桃市环城工贸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公余雅嗜文学，寄情笔墨，勤于吟咏，常有诗文刊发、结集，以文字抒怀，蕴家国襟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