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故事
作者：白德（甘肃）
我的童年，扎根在五十年代最艰苦的岁月里，伴着饥荒、劳碌与清贫长大，许多细碎又刻骨的往事，时隔几十年，依旧清晰地刻在我的记忆里，从未淡去。
我三岁那年的夏天，我独自在院子里玩耍，无意间听见大人们凑在一起低声议论我的奶奶。年纪太小的我，似懂非懂，听不懂大人话里的悲伤，只心里惦记着奶奶，便一声声稚嫩地呼喊：“奶奶，奶奶！”
大姐听见我的叫声，轻声告诉我：“奶奶在当中窑里睡觉呢。”
我信以为真，快步跑到中窑门口，小手一下下敲着窑门，不停喊着奶奶，只想让奶奶出来抱我、陪我。就在这时，三娘连忙叮嘱大姐：“赶紧把窑门锁上，别把娃吓着了。”
那一刻，懵懂的我忽然隐约明白，我的奶奶不在里面睡觉，她永远离开我们了。小小的我第一次感知到离别，原来奶奶已经离世，静静地停放在中间的窑洞里。年幼的我全然不知奶奶何时走的、怎么走的，多年以后，大姐才告诉我，奶奶是1958年去世的。
我至今还记得老家窑洞那把古老的木锁。那时候没有现在的铁锁，是在墙壁上凿一个小洞，配一把手工做的木钥匙。一块薄木板上凿两个小眼，穿进两根细细的竹枝，将木钥匙伸进墙洞，就能开锁。那道木门、那把木锁、那孔无声的窑洞，成了我对奶奶最早、最心酸的记忆。
我的整个童年，正赶上大跃进的年代。那时候全村的农民都被集中起来四处劳作，有人远赴外地修水坝、建电站，有人日夜炼钢炼铁，有人守在田里耕种劳作。地广人稀，劳动力根本不够用，很多田地种上庄稼，却没人收割。
干部下乡检查工作，明明是老百姓辛辛苦苦耕种的粮食、打理的田地，最后却被归为集体所有。自己种的庄稼，算不上自己的收成，辛辛苦苦忙活一年，颗粒不归自己。久而久之，人心都凉了，种得多、得不着，索性敷衍度日。我就是在这样艰苦、压抑、饥贫交织的时代里，被送进了黄畔幼儿园。
大人们终日劳苦、食不果腹、生活朝不保夕，可幼儿园的日子，却是我童年里难得的一点甜。幼儿园的伙食，在当时算是极好的待遇，细细长长的鸡蛋面，软糯筋道，还有又薄又暄、软软乎乎的白面饼子，是平日里家里根本吃不到的美味。
有一次，我正和几个小伙伴蹲在院子里吃面条，一只大红公鸡突然猛地扑跳过来，狠狠一口叨在了我的嘴巴上。突如其来的疼痛和惊吓，让我瞬间大哭不止，凄厉的哭声惊动了老师。老师急忙跑来赶走大公鸡，轻声安抚吓坏的我。那一阵钻心的疼、大红公鸡的影子、老师温柔的安慰，几十年过去，我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儿时的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常常是有上顿、没下顿。一年四季，唯有麦收时节，是全家生活最好的时候。麦子成熟，迎来夏收，生产队会从集体库房拿出储备粮食，按人口分给家家户户，只为让大家有力气收麦、抢收粮食。
那时候村里随处都是响亮的口号：“麦黄米黄，绣女下床”“与天奋斗，其乐无穷”“颗粒归仓，寸草归场”。人人全民抢收，不分昼夜。可分下来的粮食根本不够糊口，看似分了粮，等到年底算账，又会被生产队一一扣回。
一年到头，家家户户都要极致节俭。夏收每人分到十斤小麦，全靠我们利用干完集体农活的空余时间，人工推着石磨一点点磨面。磨出来的精细白面，还必须掺进麸皮掺和着吃，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凑够收完小麦，根本不敢敞开吃一口纯白面，哪时候在想，什么时候能吃一顿蒸馍夹辣椒，这辈子就活成个人了。
那个年代的穷，是全村人的穷，人人在温饱线上挣扎。我们村里有个村民叫包点娃，现在称之为“无保户”，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搬到了如今孟坝镇的王湾村生活。
有一年春耕农忙时节，队长包继丑连续几天不见包点娃上工，便亲自上门查看。推开家门，只见包点娃直直躺在炕上，根本无力起身劳作。
队长问他：“你怎么不上工干活？”
包点娃虚弱地回答：“饿得扛不住，没力气动。”
看着他实在可怜，队长心软了，让他拿上袋子去生产队库房借粮。包点娃去库房借了十斤小麦，队长包继丑叮嘱他：“拿回去磨了面，好好吃一顿，填填肚子。”
拿到粮食的包点娃，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刻借了别人家的石磨磨面。他实在太饿了，推一会儿磨，就俯身用舌头舔石磨边上洒落的细面充饥，一点点靠着生面缓解饥饿。好不容易把十斤麦子全部磨成面粉，他赶紧烙了饼，一口气全部吃完。
谁料第二天，包点娃又空着手去找队长要粮。
队长又惊又无奈：“昨天刚给你借了十斤粮，怎么今天又来要？”
包点娃老老实实回答：“你让我好好吃一顿，我昨天一顿就吃完了。”
在那个饥荒贫瘠的年代，十斤麦子，便是穷苦人全部的希望，像包点娃食欲大，一顿吃尽，也是走投无路的无奈，最终被饿死。
二婶家跟我家只隔一道墙，那道墙是老一辈分家时打起来的土隔墙，两家挨得很近。
有一天，我跑到二婶家，一眼就看见她家蒸笼里蒸着金裹银馍馍，笼里只剩下两个。我饿得不行，张口想要，二婶不肯给。没过一会儿，二婶要去上厕所，她是小脚，走路慢，厕所离做饭的窑洞大约有二十米远。她叮嘱让我站在门外等着，边走边向我看，自己慢慢走进了厕所。
我瞅准她进了厕所，飞快跑进窑里，从蒸笼里偷拿了一个金裹银馍馍，紧紧藏在衣服怀里。我刚跨出门，二婶就从厕所快步跑出来，喊我“站住”！当场把我怀里藏的馍馍搜走了。
回家之后，我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讲给家里老人听。老人听了很生气，说道：她家粮食多得很，一个小小的馍馍，怎么能从娃娃手里硬抢走！
还有一回，我和二婶家同龄的孩子捉迷藏。我跳进了她家的拐窑，也就是窑中之窑，旁人也叫密窑。窑里面放着一只装粮的席条子，席条圈成圈子，装了满满一圈子小麦，上面盖着一层麦衣掩着。我长这么大，头一回看见这么多粮食，心里又惊又喜。
回家我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家里老人。老人反复叮嘱我，这件事千万要守口如瓶，不能对外人讲，她们家还有其它存粮的地方，因为他们是队里干部。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老人这句叮嘱，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一辈子都抹不掉。
我的童年，没有糖果玩具，没有安逸清闲，只有黄土窑洞、石磨粗粮、全民劳作的艰辛，还有藏在岁月里的离别、饥饿与淳朴人情。这些斑驳、苦涩又真实的往事，拼凑成了我独一无二的童年，也让我一辈子懂得珍惜当下的安稳与富足。
（文中图片选自网络）
白德，甘肃省镇原县人，曾干过煤矿工人，现事农，喜欢写作，60年代参加文艺宣传队写小表演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