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海扛在肩上
一一访著名海军作家杨德昌（原创）
朱厚宽（江苏）
秋光落在黄海之滨的南沈灶，村庄安静得像退潮后的滩涂。
我趁文友钱昌林的车，慕名拜访著名海军作家杨德昌以笔为舰。
一间书房三面环书，他著书藏书，数数才有两万多册啊！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坐在窗下，
他身体硬朗，脊背不弯，
说起海的时候，眼睛里还翻着南沙的涌浪。
十六岁初中毕业，他从东台三仓走进海军，
一个农村少年，兜里没有文凭，只有一支笔和一双眼睛。
在部队里管图书，
一本一本地读，读完了，就把文章写进了《解放军报》的头版头条。
后来他成了《光明日报》驻海军记者，
二十年，高山、海岛、军港、机场，几乎跑遍。
他睡过南沙的高脚屋，铁皮当墙，太阳一晒屋里像蒸笼。
淡水限量，台风一来补给船十天半月靠不了岸，
罐头吃到反胃，孤独比风浪更难熬。
可他说，那是取之不尽的富矿，
浪把日子打成盐，他把盐写成铁。
他三次随舰巡逻南沙，最南到过曾母暗沙，
在舰上一蹲就是一百五十多天。
他做过一件事，记了一辈子：
南沙海战之后，他问个体户知不知道，三月十四日南海发生了什么，
有人反问：能挣钱吗。
他又给五万多名学生做国情测验，
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只知道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陆地，
没有人知道，雄鸡的版图外面，还有三百万平方公里的蔚蓝。
从那时起，他不再只写海，他开始为海建史。
海军上海博览馆首任馆长，他一干就是十年，
把退役的舰炮，重新架起来，把海岸线搬进一间展馆，
让不知道海的孩子，站在甲板上认一认自己的疆土。
他走向深蓝，随舰艇编队驶向西太平洋，
看军旗在远海展开，看祖国的岸线从身后拉长。
他从渤海走到南海，从东海走到曾母暗沙，
走遍万里海疆，也走过异国港口的风浪。
走遍天下大海的人，心里才装得下整个海洋，
他把甲板上看见的每一朵浪花，都搬回了书房。
二十多部书，一部一部垒起来：
《冷海》《热海》《又见沧海》，写水兵的骨头和血；
《炮殇》写鸦片战争的中国炮台，一个民族咽下的铁；
他主编中国古代海军史、中国近代海军史、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史一一图说海军三部曲，构建起完整的叙事体系；从绿水使向深蓝，从橹声樯影到司令与海，把散落的舰名、舷号、阵亡者的名字，一个一个捡回来。
七十八岁时，他回到南沈灶，书房是新的战位，
六个月，五十余万字，《海权！中华海权！》一气呵成。
一个初中毕业的水兵，把中国海权从“自在”写到“自为”，
写到三联书店，写到“新华荐书”十大好书的榜首。
他把全套书籍捐给三仓镇中学，
一起捐的，还有航母和潜艇的模型。
他对孩子说，写好文章首先是做人，
心中要有爱，眼里要有人，行为要助人。
杨德昌，我们学习的榜样！他写海军，写海战，写海权，作品都与海相关。军人说，他是海军作家；家乡人说，他是写海的作家。
这个人身上没有半点虚张的声势。
他的刚强，是南沙高脚屋里熬过的孤独；
他的刚强，是一百五十多天不下舰的沉默；
他的刚强，是走遍天下大海仍不肯停下的脚步；
他的刚强，是面对“能挣钱吗”那句反问时，咽下去又吐出来的那口气；
他的刚强，是八十岁还在书房里码字，到深夜还亮的那盏灯。
一个人把海的骨头长进了自己身上，
国才有那样的岸，那样的舰，那样的风。
走出书房，南沈灶的秋野坦荡无声，
风从黄海上来，吹得人胸口发热。
回头看，那扇窗还亮着，
像铁锚未收，像一个老水兵站在深蓝的边上，一直没有转身。
2026年11月1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