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乙巳漫游感赋八章之一
九寨沟赋（修订版）
天地有大美，不争颜色；水有真味，不借辞章。海内水景万千，九寨独冠。然冠不在色，在养。
曩者初至，亦随众逐影，半日经五花、镜海、诺日朗，摄景数百，归而翻检，满屏斑斓，竟无一帧能忆其味。时未解其故。
心常念之。今岁清秋，复携旧友西行。弃车而步，舍机而目，循栈道徐行，遇水则止，止则坐。
五花海畔，余踞钙华而坐，俯视一泓。水色非一，碧者如凝玉，蓝者如深靛，浅处澄明见底，深处幽黯涵虚。沉木横卧潭心，苔丝缠绕，泉漱其根，声细如语。坐久，渐觉水非静物——光移一寸，色换一层；风过瞬息，波改其容。天地呼吸其间，水不过随之吐纳耳。
少顷，有藏家阿媪自林隙出，支小灶于栈侧，木碗盛酥油茶，捧奉过客。媪带半汉乡音，笑问：“客自远方来？”媪指海子，曰：“此水乃山所养，急不得。春化雪，夏蓄雨，秋沉淀，冬封藏，一岁方养此一潭。汝城里人，半日欲尽观之。”
余捧碗徐啜。酥油浮面，微烫，咸香裹舌。阿媪添薪，火舌舔锅底，映其面纹深如沟壑。余视其面，若见钙华层叠。余问：“媪居此几世？”媪笑：“记不清矣，阿爷之阿爷即在此沟。水养人，人养水，谁亦离不得谁。”
碗底见空，舌根回甘。余俯视栈下钙华层叠如卷，千载沉积，一岁一痕，默然而厚。忽忆初至时之躁——半日数海，何曾见一潭水如何呼吸？何曾闻泉漱沉木之声？何曾坐待一碗茶凉？
阿媪收碗入筐，遥指经幡隐处：“那是我家寨子。夜有锅庄，来否？”
及暮，果往。寨中石屋错落，灯火如星。老幼环火而舞，鼓声沉如地脉呼吸，歌声高入云际。余立圈外，看火光映面，忽觉此身与山水人物俱在一呼一吸之间。阿媪亦在圈中，白发随舞步颤动，笑如秋阳。
归途夜冷，仰见星河垂落沟谷，似伸手可掬。九寨之水，非石非钙非光非影，乃山与雪与雨与人共养之活物。初至者见其色而惊，再至者见其养而静。色可摄，养须待；影可留，生须参。
“急不得”三字，非独言水。
乃为之歌曰：
五花澄碧兮沉木横，
阿媪捧茶兮火微明。
春雪秋雨兮一岁成，
莫向镜海问颜色，
且坐钙华听水声。
乙巳秋 赵平 谨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