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末的一天，晚饭时就飘飘洒洒下起了雪花。夜里起来解手，发现雪下得真不小，我踮着脚一路小跑溜回寝室。躺床上回想，那雪怕是有几公分厚了，地上的鞋印，一脚下去能陷进一只巴掌。第二天早上往窗外一望——好大的雪，足足有半尺深！
这一鼓动，大伙哪还有心思躺着，翻箱倒柜9找棉衣，生怕出去晚了赶不上热闹。三三两两涌向大门口，女同学起初还蹑手蹑脚的，怕滑倒丢人，可二十多个知青全都跑进了院子。
出宿舍大门那一幕，是再也找不回来了。雪地上摔跤的、打雪仗的、扬雪花的、团雪球往人脖领子里灌的、拽着双腿在雪地上蹲滑的、老鹰捉小鸡的、雪地拔河的、撞拐子的、仨人一组蹲屁墩的，好一番童年的情趣，玩得乐此不疲，停都停不下来。刘长春、王宝荣、夏玉萍、马骏、周丽、李丽华，全户的知青不知怎么就那么心齐，一个不少都出来赏雪玩闹。
最活跃的要数男生夏林和冯曙光，没人告诉他俩，不知什么时候就从马棚扛回来一根绳子。新生女孩提晓影打趣：“这么大的雪，你俩不会是想拿绳子出车吧？”夏林回她：“你那么聪明，看不出干啥用？”冯曙光在一旁接话：“拽你回家！”这时王宝荣出了个主意：“老生新生随便组合！”于是一拨八个女生、八个男生，两边十六个人，在雪地里拔起了河，剩下的人当拉拉队。韦振华讲好规矩，绳子中间绑上苞米叶子做记号。说是拔河比赛，其实就是借雪地“撂人玩”，地太滑，人站不稳，东倒西歪，好不热闹。
受当地习俗的影响，我们集体户杀鹅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谁不想吃口鹅肉？也不知是哪个年代的哪位“能人”，把头场雪和大鹅这么“巧妙”地凑到了一块儿。我们集体户在吉林省农安县，一望无际的平原，没有优越的山水条件，也就更促成了头场雪吃大鹅的风气。这年11月，鹅毛大雪如约而至。
我们集体户养了不到四十只大鹅，专人喂养猪和鹅。吃饭的时候，大家常议论下雪吃鹅、头场雪吃鹅这些说法，又说该“吃长脖”了，好长时间没沾肉腥，正好解解馋。我们户里极少有偷鸡摸狗的事，几个头头一合计，定下第二天捕杀十只大鹅；酸菜也发好了，正好能吃。于是派林刚和白福元去抓鹅，两个“硬手”抓了将近三个钟头，才逮着五只，回来报告说再派人吧，实在太难抓了。
放养的鹅被他俩撵得炸开了营，满院子乱跑乱飞，实在不好抓。平时那“稳重优雅”的大鹅这会儿全不听话了，你给它饲料、苞米、白菜，怎么引它也不过来，真是邪门，好像有人提前告诉它们今天不吉利似的，见了人就躲。几个人被弄得狼狈不堪，鞋上、裤子上、手上净是鹅屎和雪的混合物，实在不像样，难怪别人说他们是“二拇指抠腚沟”的粪手。按照“屠夫”王洪山的要求，晚饭前怎么着也得凑够十只。吃饭的时候，大家还拿他们打趣，说他们被大鹅整蒙了，吃饭都不香，满嘴还是酸菜炖大鹅的味儿。
我们户的杀猪匠王洪山，什么样的猪、鹅好吃，颇有研究。这几十只鹅里，有褐翅黑蹼的雁鹅，还有一拨白鹅——这白鹅才好吃；雁鹅要差些，而最好吃的是正在下蛋的母鹅，只是没哪家舍得下手。这群鹅走起路来还挺优雅，长长的脖子顶端顶着个“篓头”，身子和脖子朝着同一个方向，有规律地曲伸着。大锅里备好水，等着烧开；又有人去场院抱来一大捆毛嗑（向日葵秆）。
第二天清早起床后，几个男生帮着打扫“行刑”的现场。其实雪那么大，地上的东西早就盖住了，可那几个兄弟偏要“公报私仇”：大手子王洪山借着大伙急着吃鹅肉的机会，整治那几个抓鹅的知青。他支使这个去场院抱一捆谷草，支使那个去粉坊找块木方子，还对白福元（抓鹅他和林刚最能“得瑟”）说这方子太窄，等人家抱回来了又嫌短。白福元这才有点回过味来：“你不是看我才换的新鞋来气吧？”王洪山嬉皮笑脸：“那还能咋地？”“你啥时候进入正题？”白福元毫不退让。王洪山指了指绑着腿的雁鹅，回手捏住鹅脖子，真是手起刀落——没了头的鹅挺着脖子在地上转圈，一对褐色的翅膀胡乱扑扇，十来分钟后才整体停了抖动。他随即拎着脖子，把鹅放进食堂外头冒着热气的大盆里，麻利地薅净翅膀翎毛、身子和尾巴，最后才收拾脖子上的绒毛，再一根根精心梳理好，收藏起来。
第二天中午开饭，主菜就是酸菜炖大鹅：一大铝盆放在桌子中间，外圈还有尖椒干豆腐、芹菜炒肉、胡萝卜土豆片（十个人一桌），白酒是五斤小烧，不许多喝。女生也好，男生也罢，都甩开腮帮子“你追我赶”，专挑自己爱吃的肉块。看得出来，吃鹅肉的吸引力确实比干活大，平时吃饭挺讲究的郁桂英，也顾不上往日那“风采”了。李志华替她夹了个活肉鹅脖子，不知谁冒出一句：“你们真会吃！”说出了“秘密”。也就二十来分钟，再一看，一大盆鹅炖酸菜已经下去半盆，比杀猪那年吃得还猛。头场雪吃大鹅，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爽”——真真是尝到了头场雪猎鹅的那番滋味儿。
作者：徐伟于2026年11月12日
【作者简介】：徐伟、1977年7月20日下乡插队去农安县华家公社知青二大户知青；1981年8月长春市第二建筑工程公司行政办公室通信员；1984二公司党办文书；1985年公司团委书记、材料处党支部书记；2005年国企改制长春建工集团吉润建设生活服务公司经理；纪委付书记；新吉润（公司翻牌）；2010年飞达商混办公室主任；2014年川渝建设公司安全科长。
2022年退休后开始写作。
编辑制作：老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