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南
文/韦祥升
阿南出生在桂西南一个叫那岜村的地方。村子夹在两座石山之间，人均耕地不到三分，地里刨出来的玉米棒子只有巴掌长。家家户户的米缸里，白米和玉米面永远掺着吃，清贫是这片土地最寻常的底色。
村里最气派的建筑，是九十年代希望工程盖的两层教学楼。外墙的白瓷砖掉了大半，斑驳老旧，一到阴雨天，二楼的走廊上便摆满接雨水的塑料桶，滴滴答答的水声，伴着山村的朝暮。
阿南的家在村尾，三间瓦房还是爷爷那辈盖起来的。土坯墙上裂着两道深浅不一的缝隙，冬日北风呼啸灌入，母亲便找来旧报纸仔细糊上，勉强挡住凛冽寒意。屋里最值钱的物件，是堂屋一张老式八仙桌，是父亲当年迎娶母亲时，请木匠亲手打造的。桌面被岁月磨得油亮光滑，常年摆放着阿南的书本，还有一支一块五的圆珠笔，是他年少求学最朴素的陪伴。
父亲原本在镇上工地扎钢筋，三年前不慎从脚手架跌落，右腿落下顽疾，再也干不了重活。往后只能留在村里帮人编竹筐、修缮农具，每月仅有三五百元的微薄收入。母亲独自耕种三亩贫瘠的坡地，喂养一头母猪、十几只家禽，每逢赶集，便挑着自家种的蔬菜，往返十几里山路去镇上售卖，撑起整个家的烟火。
阿南身下还有一个读五年级的妹妹，兄妹二人成绩优异，妹妹的奖状贴满半面墙壁。身在寒门，阿南自小就比旁人清醒，读书，是他唯一能挣脱命运、抓住未来的出路。
村里和他同龄的少年，大多小学毕业便远赴广东进厂务工。每逢过年，他们身着新衣、揣着积蓄归来，围坐牌桌，看似风光无限。母亲曾问阿南是否羡慕，他摇了摇头。
母亲追问缘由，少年眼神笃定：“他们过完年就要走，年年漂泊，到了四十岁，依旧困在流水线里。我不想这样，我想换个活法。”
母亲沉默不语，默默往灶膛添了一把柴火，烟火袅袅，藏着心底的酸涩与期许。
阿南的成绩始终名列前茅，语文更是尤为出众。破旧的村小里，他年年稳拿第一。村里的覃老师是一位代课老教师，年轻时曾在乡里担任文书，腹有诗书，藏着满肚子的民间故事与诗词佳句。他看出阿南天赋斐然、写字有灵气，便将自己翻得卷边、页页泛黄的《唐诗三百首》《古文观止》悉数借给他。
阿南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书籍，用旧挂历仔细包好书皮，反复研读、日日品读。读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他便跑到村口眺望晚霞，归来对老师说道：“我们村后山的傍晚，也是这般景致。”
覃老师轻抚他的头顶，笑意温和：“你娃有文心。”
乡里的初中距离村子八里山路，阿南每日骑车往返，风雨无阻。中午的饭盒里，永远是头天剩下的剩饭，拌着简单的咸菜，便是一餐饭食。
初三那年，全县作文竞赛以“故乡”为题。阿南落笔写故乡后山的乱石坡：爷爷曾在此开荒种木薯，后来山石蔓延，田地荒芜，可每逢春日，石缝间总有红艳的野杜鹃破土而出，热烈盛放。
这篇文字被评委评为一等奖，评语寥寥八字，掷地有声：有筋骨有温度。
班主任认定他是可塑之才，鼓励他报考县一中。他不负众望，顺利参考，成绩远超县一中统招线四十三分，拿下全乡第一的好成绩。
喜讯传来那日，班主任骑着摩托车狂奔至村口，嗓音喊得沙哑：“老陈家！阿南考了全乡第一！”
彼时父亲正在院中劈竹篾，闻声手猛地一颤，篾刀险些划伤指尖。
满心的欢喜转瞬被现实的重压冲淡。县一中坐落于五十公里外的县城，山村每日仅有一趟清晨班车，山路颠簸，单程便要两个多钟头。学杂费、住宿费、伙食费，一学期开支不菲。父亲身有残疾无力负重劳作，母亲务农收入微薄，家中还有幼女求学，拮据的家境，让一家人陷入两难。
父亲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夜旱烟，次日只对阿南说：“爹想办法，你只管安心去读书。”
阿南默默记在心底。趁着父亲外出，他翻出县一中的录取材料，在尾页看到一行小字：农村户籍、全乡排名第一的学子，可享受“筑梦计划”全额奖学金，免除所有学杂费、住宿费，免费配发生活用品，每月发放一百七十元伙食补助。
他小心翼翼撕下这页说明，折叠整齐，悄悄塞进父亲尚未编完的竹筐里。
父亲发现纸张时，久久凝视，眼眶泛红，低声呢喃：“这字印得太小，差点就错过了。”
那一夜，父亲难得多饮了两杯米酒，彻夜未眠，坐在院中反复拆解、重编那只竹筐。一边细细编织，一边轻声念叨：“这筐是给阿南装书的，一定要编得结实牢靠。”粗糙的竹篾，织满了寒门父亲笨拙又深沉的爱意。
开学当日，阿南背着简陋的蛇皮袋前往村口等车。袋中只有两件换洗衣裳、一双解放鞋、母亲连夜烙好的十张饼，还有覃老师赠予的那本《古文观止》。
父亲拄着竹棍相送，临别的时候，硬往他兜里塞了五十块钱。那是他编了半个月竹筐攒下的血汗钱，纸币褶皱老旧，还萦绕着淡淡的竹篾清香。
“拿着，穷家富路，到了县城别委屈自己、饿着肚子。”父亲语气强硬，藏不住满心牵挂。
盘山公路崎岖颠簸，五十公里的路程，阿南晕车呕吐，抵达县城时面色苍白。可他攥紧行囊，朝着县一中走去时，脚步坚定，满心皆是对未来的期许。
入学报到，老师核验材料后，为他办妥所有助学手续：学费住宿费全免，发放宿舍钥匙、床上三件套与生活用品，饭卡也提前充好了当月伙食补助。
宿舍里，有同学看着他朴素破旧的蛇皮袋，暗自捂嘴偷笑。阿南全然不在意，放下行囊，蹲在走廊里静静品读古籍，心中憋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乡村初中的英语基础薄弱，面对县一中全英文授课的课堂，阿南大半内容都听不懂。第一次月考，英语仅六十二分，位列全班倒数第五。唯独语文一枝独秀，一百五十分的试卷考取一百三十八分，作文《石缝里的野杜鹃》被全年级印发传阅。
班主任找他谈心，语重心长：“你天生擅长文科，语文是你的优势，但英语短板太明显，会严重拖累高考成绩。”
自此，阿南开启了日夜苦读的时光。每日五点半清晨，他准时起身，在操场路灯下背诵单词；深夜宿舍熄灯，他搬着小马扎蹲在宿舍楼道的声控灯下刷题，灯灭便跺脚亮起，日日如此。
宿舍管理员大爷夜夜撞见，从最初的制止，变成了默默体谅，主动递给他一把手电筒：“拿着用，不用总跺脚，吵人休息。”
每月一百七十元的伙食补助，堪堪够维持基本三餐。为攒钱购买学习资料，阿南极致节俭：清晨只喝白粥，馒头掰半留存；晚餐只打最便宜的素菜，就着菜汤扒完米饭。日复一日的清贫苦读，终有回报，高一下学期，他的英语成绩稳步提升至九十五分。
高二文理分科，阿南选择文科。首次月考便斩获年级第三、语文单科第一的优异成绩。
执教二十年的语文苏老师眼光独到，一眼看穿他的天赋与潜力。她将阿南叫到办公室，赠予他一本高考满分作文选集，指着他作文里的句子发问：“‘故乡的石头不讲话，但它记得每一粒落在它身上的种子’，这句话是何处所学？”
阿南坦然回答：“是我自己想的。我从小在村后乱石坡放牛，熟悉那里的一草一石、一枯一荣。”
苏老师颔首赞许，又为他列了一份涵盖《诗经》至汪曾祺作品的二十本书单：“天赋难得，但唯有博览群书、沉淀积累，方能行稳致远。图书馆皆有藏书，你逐一研读，读完再来与我交流。”
此后，图书馆成了阿南最常驻足的地方。热门书籍常常被借空，他便每日开馆准时守候，见人还书便第一时间借阅。管理员陈阿姨心生怜惜，特意为他破例，允许他进入未上架的书库自行翻阅。
在堆满旧书的库房角落，他翻到一本1985年出版、封皮脱落的《中国古代文学史》。书中夹着一张往届学子的手写纸条，备注着高考重点篇目。阿南小心翼翼将纸条归位，心怀暖意，静静汲取书页中的力量。
高二下学期，全县五所高中联合举办文科素养大赛。阿南笔试位列第三，现场作文以《路》为题，书写从山村到县城的五十公里求学山路，写路途的漫长、岁月的更迭、少年的成长。文字扎根泥土，质朴有力，评委高度评价：这娃的文字有脚，踩在泥地里，不飘。
期末统考，他语文一百四十二分、英语一百一十五分，总分稳居年级第二。
高三上学期，高校“自强计划”开启选拔，县一中仅有三个推荐名额。阿南综合成绩排名第五，遗憾落选。
惜才的苏老师奔走争取，甚至到教务处据理力争，却依旧抵不过硬性的综合成绩排名。无奈之下，她告诉阿南，可自主报名省城笔试，不占用学校名额，所有费用自理，成败皆凭自身。
阿南细细盘算，往返车费、食宿开销共计两百四十元，恰好是他省吃俭用半年攒下的全部积蓄。
班主任忧心劝阻：“你成绩稳居年级前五，正常高考便能考上优质一本，远赴省城折腾，恐影响心态。”
阿南目光坚定：“老师，我若是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高考考场之上，终究会心有不安。”
他请假只身奔赴省城，六个小时的大巴车程，颠簸辗转。笔试作文题为《我的精神家园》，他落笔写覃老师的古籍、苏老师的书单、图书馆的旧书、陌生人的温柔，文末写道：我的精神家园没有围墙，石头缝里也能长树。
面试场上，考官问及他最大的优势。他从容作答：“我能把苦日子过出滋味来。”
见考官疑惑，他娓娓道来：“我家乡的乱石坡寸草难生，却藏着四时风物，石下有虫，缝中有花。贫瘠的土地亦有美好，人生的苦难，亦能孕育成长。”
真诚的回答打动考官，他顺利通过自强计划选拔，获得高考过一本线即可录取的降分优惠。
但阿南深知，优惠只是兜底，唯有全力以赴，方能不负韶华、不负苦心。
高考前三个月，他将手机锁入柜中，钥匙交由班主任保管。每日五点四十起床、深夜十一点半就寝，除了三餐如厕，其余时间尽数埋头苦学。每日固定完成英语阅读、文言文、文综大题、数学错题复盘，立下规矩：错题必抄三遍步骤，直至烂熟于心。
苏老师每周五为他单独辅导作文，逐字逐句修改打磨。一篇文章反复雕琢七遍后，苏老师感慨道：“稳住心态，不跑题，便是妥妥的一类文。”
高考前夕，挂念儿子的父亲独自奔赴县城。拄着竹棍走完八里山路，再坐两小时颠簸班车，提着装满腌酸笋、腊肉、家常烙饼的蛇皮袋，在宿舍楼下静静等候一个多时辰，生怕打扰他复习。
阿南匆匆下楼，看见父亲佝偻的身影、歪斜的右腿，心底酸涩难言。树荫之下，父子二人就着烙饼腊肉，吃了简单的一餐饭。
父亲言语笨拙，只反复叮嘱他放宽心态、不必牵挂家事。临别时，他掏出红布包裹的玉坠，是奶奶遗留的旧物，细细为阿南系在脖颈间：“戴着保平安。”
微凉的玉坠贴着胸口，也盛满了父辈沉甸甸的爱意。看着父亲一瘸一拐、渐渐远去的背影，被落日拉得悠长，阿南默然伫立，久久未动。
高考三日，阿南清心静气，三餐简朴，不骄不躁。考场之外，旁人扎堆对答案、心生焦虑，他只独坐树荫，翻看随身的《古文观止》，心绪安稳从容。
金榜揭晓，喜讯震彻整个山村。阿南以六百七十三分斩获全市文科第一，语文一百四十八分、英语一百三十七分、文综两百六十八分、数学一百二十分，成绩惊艳四方。
清华、北大招生老师相继致电邀约。阿南握着屏幕碎裂的旧手机，站在老家的八仙桌旁，从容应答。
父母懵懂不解，询问来电缘由。阿南笑着解释：“北大清华都想录取我。”
母亲茫然，转头询问父亲。父亲捏碎了手中的旱烟杆，嘴唇颤抖，半晌才道出一句：“就是我娃太优秀，人家抢着要。”
话音未落，他转身躲进灶房，蹲在灶台后悄悄擦拭眼角的泪水，被儿子撞见，便慌忙添柴掩饰：“灶烟太大，熏了眼睛。”
曾经出言轻视他家境的邻里婶娘，提着一篮鸡蛋登门致歉。阿南坦然一笑，温和作答：“读书最大的用处，就是让自己明理清醒，不被轻易蒙蔽。”
教育局、镇政府的奖励相继送达，阿南将大部分补贴留作家用，改善家人生活。他为常年腿疼的父亲买来护膝与膏药，往日舍不得医治的父亲，日日将药盒摆在八仙桌上，逢人便夸赞是儿子的孝心。
他将悉心包好的《古文观止》托人送还覃老师，附信一句：“老师，书我已读完，归还于您。我去往北京，再购新书。”
开学前夕，阿南独自登上后山乱石坡。漫山杜鹃从石缝中灼灼绽放，热烈烂漫。他拍下这蓬勃的景致，发了一条朋友圈：石头不讲话，但它记得每一粒落在它身上的种子。
苏老师率先点赞，留下四字温柔期许：去飞吧，娃。
阿南起身拍去满身尘土，转身奔赴前路。
村口老榕树下，父亲早已等候在此，依旧提着装满家乡味道的蛇皮袋，反复为他系好祖传的玉坠，再三叮嘱他安心求学、勿念家事。
班车缓缓启动，阿南透过车窗回望，父亲伫立榕树下，身姿歪斜，久久凝望目送，直至车辆转弯，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
后来，有人问及阿南，漫漫求学路，最感恩何人何事。
他温柔细数：感恩覃老师赠书启智，感恩苏老师悉心栽培，感恩图书馆阿姨的善意包容，感恩宿管大爷的一盏手电。
而后他轻声补充，眼底满是温热：“最感恩的，还有父亲反复编织的竹筐，装着我的求学梦；还有母亲连夜烙制的家常饼，陪我熬过所有清贫艰难的岁月，走过漫漫五十公里山路。”
山河辽阔，少年乘风。生于石缝，长于清贫，却终以笔墨为翼，破土而出，向阳而生。
作者简介：韦祥升，网名：不忘初心，广西柳州人，毕业于四川大学。诗词爱好者，曾获全国诗、词、联擂台赛第一名。有15件作品入选广西壮族自治区“壮丽70年•共谱新篇章＂庆祝共和国成立七十周年主题作品，其中有七言律诗和现代诗获得广西壮族自治区“壮丽70年•共谱新篇章＂庆祝共和国成立七十周年主题作品优秀奖，并作品获奖入驻广西展览馆展出一个月。另有小说、诗词、山歌、楹联、书法等作品在区内外刊物发表及获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