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塬上割草
作家 虫虫
到了大忙时节,家里的许多活就压到了我们这些半大孩子的肩上。
塬上人家，家家户户都养羊。人吃的粮还不够，羊是拿草喂出来的。秋冬要吃肉，过年要割几斤，全指望圈里那几只羊。羊食不靠粮，靠草。所以一到草旺的时节，割草便成了村里娃娃的差事。天不亮出门，背着背篓，挎着镰刀，往塬坡上走，割满一篓背回来，倒进猪食槽里，剁碎了，拌上一点麸皮，就算是把猪给喂妥了。
那阵子我每天都要去。九九也一样。
我们两个人凑到一处，天刚亮就走。出门往前走一段，是村里人常走的那道坡，坡上一层一层的地，地边是土崖，崖头上长着一层密密的草。到了秋天，草叶子上挂着水珠子，走过去裤腿就湿到膝盖。塬上的早晨凉得厉害，风从北边过来，带着土腥味，吹在胳膊上起一层细密的小疙瘩。太阳还没爬上塬，天是灰白的，远处能看到塬背上一道一道的沟，沟里漂着一层薄雾。
我们走在前头，各挎一只背篓。那种背篓是柳条编的，背上磨出油亮的一层。镰刀是家里用旧的，木柄缠着布条，刀把上沾着生锈的痕。镰刀刃口钝了也不磨，割起草来不利索，得一把握住草茎，往怀里一拉，才断。
割草的规矩，村里的孩子都懂。灰灰菜、苋菜、马齿苋、打碗花，这些羊都吃。苜蓿最要紧，谁家种了一小块苜蓿地，那就不许外人动。割草的人，看见一块长得旺的草，先四下看看，看这草有没有主。没主的坡地、沟沿、崖头、坟圈子外头，都能割。有主的地头不能进去，进去了要被追着骂半条塬。
九九割草利索。他手快，蹲下来左手抓草，右手一刀，连根都带起来，甩一甩土，往篓里一丢。他的手小，力气不大，可他不慌不忙，割一把丢一把，割一把丢一把，篓里的草一层一层慢慢堆上来，堆得实。我割得比他慢，草抓得少，镰刀下去还常常齐腰断，根留在土里，白费力气。九九看见，便不吭声地走过来，把我割剩的那一把连根割了，丢到我篓里。
“得贴着地割。”他说，“齐腰断的，还得再长一回。”
我学着他的样子，蹲下去，镰刀挨着土。挨着土割，镰刀就碰石头，碰一下“锵”的一声，震得手麻。他也不说什么，接着割自己的。
割到半篓，日头爬上塬头，草叶上的露水晒干了，地里热起来。这时候塬坡上便有了声。蚂蚱在草里蹦，一蹦两三尺远，翅膀“嗒嗒”地响。公的飞起来，翅膀底下露出一层红的、黄的、带花纹的膜，在空中嗡一声就落下去。土里有蟋蟀叫，声音尖细。
九九放下镰刀，蹲下身去捉蚂蚱。他眼睛尖，看见一处草叶动，手就扑过去，扑住了握在手心里，拿指头捏住那两条后腿。蚂蚱的腿上有刺，扎人不疼，可也扎得人一缩。他捏住了给我看，说：“这是青头的，不值钱。回头逮个红腿的，那才厉害。”
塬上的娃娃逮蚂蚱，逮住了就装进草茎里，把草茎的空心一头塞上，蚂蚱出不来。也有拿火柴盒装的，挖几个小洞。逮得多了，就用草茎拴成一串，回家喂鸡。鸡爱吃这个，见了就扑，啄得飞快。
那天他捉了两只，我捉了一只。三只装进一根草茎里，塞住，放在背篓上头的草堆上。
逮蚂蚱的工夫，草就割得慢了。可我们并不着急。塬上的时间，在孩子身上过得慢。日头在头上走一格，我们才想起来还要割满一篓。
有一回，我们割到塬坡西头那片乱石岗上。那里有一块空地，草长得极旺，有半人高。九九先过去，蹲下来看了两眼，说这是没主的，就割。我跟着蹲下去。割了没两把，我的镰刀打滑，“哧”地一下切到左手食指上。
血一下就冒出来了。不深，可血顺着指头往下滴，滴在草叶子上，红得刺眼。我疼得“嘶”一声，把镰刀扔了。
九九马上丢了镰刀，过来抓我的手。他看了看伤口，说得回去。我说不用，包一包就行。他蹲下来，从自己裤腿上撕下一块布条——那裤子本来就破了的——缠在我指头上，缠得很紧，把血止住了。
缠完了，他抬头看我，说了一句话：“你家里问起来，就说你自己割的。别提我。”
我说为什么。
他没答。他把布条又绕了一圈，打个结，然后把自己的镰刀捡起来，接着割。割着割着他说了一句：你爷爷不让。
我明白了。我心里堵了一下，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日回去，我把手藏在裤兜里，还是被我娘看见了。她问怎么弄的。我说割草割的。她问跟谁一块去的。我说自己去的。她没再问，从柜里翻出一点白布，抹了点药膏，重新给我包上。
爷爷那天吃饭的时候，盯着我的手看了一眼。他没有问我跟谁去的。他只是把一碗糊糊往我面前推了推，说了句：“下回割草，看着刀。”
这事我以为就过去了，其实没有。过了几日，村里有人说话说得难听。
那天割完草，一伙娃娃在塬坡底下的水渠边乘凉。草篓子搁在脚边，一个个蹲着，拿手扇风。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一个叫铁栓的娃娃，年纪比我们稍大，忽然指着九九说了一句：“你算啥？你家是地主！”
九九蹲在那里，没有抬头。
“地主！”铁栓又说了一句，还说了一句他自个儿大概也不大懂的话，“你爷爷把俺爷的地都占了。”
旁边几个娃娃跟着笑起来，笑得很起劲，可那笑里头有点怯，像是怕话说得不够响，会被人看出来心里其实是怕的。
我看见九九的手指头在膝盖上蜷了蜷。他没说话，也没站起来。
我那时心里一股火往上撞。我说了一句：“他爷爷占你家地，又不是他占的。”
铁栓转过头来对我喊：“你跟他一块玩！你也是！”
我把手里的草茎摔在地上，站起来，走过去就推了他一把。他也推我。我们两个在渠边滚上了，滚着滚着滚进稀泥地里，把裤腿全弄脏了。别的娃娃围成一圈喊，喊得热闹，没有一个来拉。
九九一直蹲在原地，看着我们滚。他没有出手，也没有喊，也没有走开。等到我们自己滚累了、分开了，他才站起来，走过来，蹲到我身边，抓了一把渠边的草，给我擦裤子上的泥。
他的手有点抖。
铁栓站起来，拿袖子抹了抹脸，嘴里骂了一句，转过身，提着篓子走了。别的娃娃也跟着走了。
渠边剩下我们两个。我的膝盖蹭破皮了，胳膊肘上也有一块，泥里混着血。九九给我擦了半天，越擦越脏，后来他说算了，回去洗吧。
我们两个人提着篓子往回走。日头已经落到塬那头，影子拉得长长的。田埂上的土被晒了一天，硬邦邦的，一脚踩上去整块往下陷。
走了半路，九九忽然开口。他说：“我爷爷不是那样的人。”
“哪样？”
“他们说的那样。”他说，“他从来没有逼过谁交租子，我没有见过。我听我爹说过，年景不好的时候，他把租减了。有一年大旱，我家门口还搭了棚子，熬粥给过路人喝。”
我不说话。我脑子里想起我爷爷坐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想起那些始终不肯说出口的话。我想起我爹在地里干活，从不提这些旧事，跟九九家借个东西也照借，帮个农忙也照帮，该来往还是来往。
这世上的事，大人们有大人记的账，孩子们有孩子走的路。我们两个人夹在这两本账中间，天天一起割草。
“我不管你爷爷，”我说，“我跟你一块割草。”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我们就这么提着草篓子，一前一后走回巷子里，天擦黑了，各家各户的灶上已经开始冒着烟。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那年塬坡上割草，割的不只是喂羊的草。塬上那些草，年年长，年年割，割了长，长了割。人也是一样，在一茬一茬的日子里，把心底那点说不清的东西，一点一点割下来，堆成篓里的草，背回去，剁碎了，喂给日子。
我们两个谁也不明白大人嘴里的成分，可我们知道，一块草，两个篓子，一人一半。知道割了手要包上，知道在稀泥地里滚过一架，第二天还要一前一后走上塬坡。知道那些难听的话落下来，我们谁也没有躲开谁。
这就是那时候我们懂的全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