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园春·三教融通
张勇进
【序】
余久履尘途，几历宦海沉浮，阅世态之纷纭，感浮名之虚浮。半生以儒立身，守仁礼、秉忠贞，怀齐家治国之心，存洁身自守之节。暇则潜心老氏清净之旨，悟无为守静、返璞归真之道；兼参释门慈悲因缘之理，得窥万象圆通、风月皆春之境。
天地大道，本无藩篱。儒立世间风骨，道修心上清虚，佛证性中圆满，三教同源，殊途同归。今解缨辞冗，息影闲居，抛尘俗之羁缚，探古今之真意。感三宗奥义相融、万法归一，遂寄意长短句，以抒胸次丘壑，记融通之悟。
词曰：松影栖云，魏阙回眸，宦海退身。念圣门千载，撑天立命；尼山一脉，守礼归仁。义胆忠肝，齐家治国，得意犹知不染尘。凭谁问，仰斯人风骨，正立乾坤。
老聃抱静无垠。涵虚笃、无为返本真。笑白云来去，舒怀自适；尘缰相缚，寂虑无痕。佛子慈悲，因缘证性，叶叶花花皆见春。归休也，览三宗赴海，万象更新。
【跋】
儒为立世之根，砥骨立身，千载传圣贤正道；道为养心之韵，虚静无执，万象归本守真；佛为观性之宗，慈悲渡己，因缘洞见生机。三者相济而不相悖，互补而各成章，贯古今大道，合天地人心。
此词上阕铺儒者襟怀，怀家国、守清操，立乾坤正气；下阕融老庄之淡泊、释家之通透，遣尘烦、悟自在。终以三宗赴海、万象更新作结，意在破门户之拘囿，合三教之融通。
人生在世，入世以儒尽责，出世以道养心，超世以佛明性。进退有度，动静相宜，心归澄澈，便是人间圆满、大道寻常。
(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读解《沁园春·三教融通》寄张君勇进
陈中玉
读罢雄词，掩卷长思，月满松窗。叹宦海回眸，风骨犹立；尘途退步，心地初凉。儒立乾坤，道涵虚静，佛子慈悲花叶香。凭谁问，这三宗赴海，几度沧桑。
归休归乡。笑雁过长空。看门开窗启，一室同光；行藏空有，四面无妨。歇即菩提，寻常大道，饥食困眠意味长。无我处，任清风翻卷，万象新妆。
——陈中玉《沁园春·读〈三教融通〉感赋，寄张君勇进》
一、序说：尘途归处
夫天地之初，混沌未分，大道浑然，无有藩篱。及至人文肇启，圣贤迭出，乃有儒、道、释三教之分。然分者，应机设教之方便也；合者，归元返本之实相也。余读张勇进先生《沁园春·三教融通》一阕，并其序跋，恍然如闻清钟于松壑，如见朗月于秋潭。其词曰“三宗赴海，万象更新”，此八字者，实天地之至理，人心之极则也。
先生自述“久履尘途，几历宦海沉浮”，此一语已道尽世间多少荣枯。夫宦海者，风波最险之处，名利最争之场。入其中者，鲜有不迷：或逐于权位而忘其本心，或困于毁誉而失其素守。先生独能“半生以儒立身”，守仁礼、秉忠贞，怀齐家治国之心，存洁身自守之节——此非大根器、大定力者不能也。然又“暇则潜心老氏清净之旨”，“兼参释门慈悲因缘之理”，是知先生虽立身于儒而不囿于儒，虽行于世间而不滞于世间。其心之所向，盖在“天地大道，本无藩篱”八字。
余尝思之：人之处世，如舟行大海。儒者，舟之舵也，定其方向，立其根本；道者，舟之帆也，顺其风势，养其虚静；佛者，舟之灯也，照其暗冥，破其迷执。三者和合，乃能涉波涛而登彼岸。若执一而废余，则或刚而折，或虚而荡，或寂而枯。然舵、帆、灯三者之所以能备者，赖有操舟之人。操舟者谁？吾人之本心是也。心不在焉，则舵虽正而手不应，帆虽张而气不贯，灯虽明而目不视。故三教者，舟之具也；本心者，操舟之主也。先生词中“归休也”三字，余初读以为退隐之辞，再读方悟其为“归心”之诀——归此心于无藩篱、无分别、无垢净之地，然后三教之书皆吾心之注脚，三教之教皆吾心之妙用。此意贯穿全词，读者不可不察。
然余尤有进者：舟行大海，固需舵帆灯三者备，然三者之所以能备者，非心外别有法也，乃心之三用也。舵者，心之定也；帆者，心之顺也；灯者，心之照也。定则不移，顺则无滞，照则无暗。三用备而心体全，心体全而三教毕。故曰：三教者，心之三用也；心者，三教之全体也。知此，则“三宗赴海”非三宗归于一海，乃三用归于一心；“万象更新”非万象另有新貌，乃一心之三用各得其位、各畅其生也。此意下文更当细辨。
二、上阕：圣门风骨与乾坤正气
词之上阕，以“松影栖云”起笔，便有超然尘外之致。松者，岁寒不凋，儒者之节操也；云者，卷舒无碍，道者之襟怀也。一开篇而三教意象已隐然其中，妙哉！“魏阙回眸，宦海退身”，八字写尽功成身退之从容。非真有得于道者，不能如此洒落。
“念圣门千载，撑天立命；尼山一脉，守礼归仁。”此数句，儒门之骨髓也。夫儒者之学，莫大于“立命”。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立命者，非安于命数之谓，乃立其天命之性于己身，使天之所赋于我者昭昭然不昧也。尼山一脉，守礼归仁。礼者，天地之序也；仁者，天地之心也。守礼则身不逾矩，归仁则心不违天。此儒者所以“撑天”而立地者也。
“义胆忠肝，齐家治国，得意犹知不染尘。”此又进一层。义胆忠肝，是入世之勇；齐家治国，是行愿之实。然最可贵者，在“得意犹知不染尘”七字。夫世之入仕者，不得意时尚能守节，一得意则鲜有不染者：染于权，染于利，染于名，染于声色货利，而本心遂丧。先生独能于得意处知不染，此非有道家之清虚、释家之空慧者不能也。昔周敦颐言“出淤泥而不染”，然必先有出尘之志，乃能真不染。若徒以儒自律而心实慕于外，则所谓不染者亦伪而已矣。先生此七字，实将儒者之操守与道释之超拔熔于一炉，可谓一字千金。
“凭谁问，仰斯人风骨，正立乾坤。”此结句如孤峰突起，壁立千仞。乾坤者，天地也；正立者，不偏不倚、不流不倚之谓也。人能在天地间正立，则虽千万人吾往矣，虽万变而不失其守。此儒者之极功，亦三教之共基也。然“凭谁问”三字尤可玩味：先生非问于人，乃问于天，问于己，问于千古圣贤之心。一问之下，风骨自见，乾坤自正，不待答而答已在其中矣。至此，上阕以儒立骨，而骨中已含道之清、佛之空，特未明言耳。此词家含蓄之法，亦三教融通之实相：非必三教并列而后为融通，乃于一教中见三教之全，方为真融通。
三、下阕：道释玄微与万象皆春
下阕转笔，以“老聃抱静无垠”承之，由儒入道，如溪流之入江海。“涵虚笃、无为返本真”，此七字，道之精要也。涵虚者，心包太虚，不着一物；笃者，纯一不已，守而不失；无为者，不妄作，顺自然；返本真者，复归于朴，归于婴儿。老子曰“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又曰“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先生此句，盖合《道德经》五千言之髓而以八字括之，可谓简而能赅。
“笑白云来去，舒怀自适；尘缰相缚，寂虑无痕。”此数句尤见工夫。“白云来去”，喻世事之无常也；“舒怀自适”，喻心与之俱往而不滞也。世人多为“尘缰”所缚：名缰利锁，爱网情枷，终日营营而不知息。先生独能“寂虑无痕”。寂者，不动也；虑者，思也；无痕者，过而不留也。心虽应物而不为物所留，如雁过长空，影沉寒水——雁无遗踪之意，水无留影之心。此非深于禅者不能道。然余更进一解：雁过而影沉，非水有意留影，亦非雁有意遗踪，乃因缘和合，自然如是。知此，则“寂虑无痕”非强抑其心使之不动，乃观其本自不动也。此意下文佛家一节更当细辨。
“佛子慈悲，因缘证性，叶叶花花皆见春。”此又由道入释，层层递进。慈悲者，佛之根本也；因缘者，佛之方便也；证性者，佛之究竟也。世人见花，或喜或厌，或取或舍，皆以情见分别。佛子则不然，以慈悲心观之，则叶叶花花无非因缘所生，无非法性所显，无非如来之清净法身。故曰“皆见春”。春者，生机也，盎然也，触处皆道也。昔灵云见桃花而悟道，香严闻击竹而明心，正此“叶叶花花皆见春”之境也。
然余于此有一关隘，不可不辨。夫“慈悲”与“证性”，非二事也，亦非一蹶可至也。慈悲若堕爱见，则同于世间之仁，虽善而非究竟；证性若落断灭，则同于二乘之寂，虽空而非圆融。何以救之？曰：慈悲而不取众生相，则爱见自消；证性而不废缘起行，则断灭自破。叶叶花花皆见春者，非见春于花叶之外，乃见春于花叶之中——花叶即春，春即花叶，非一非异，非即非离。如此会得，方不负先生“因缘证性”四字之深意。此意前贤多已道及，然读者每易滑过，故余特为拈出。
“归休也，览三宗赴海，万象更新。”此全词之归宿，亦先生一生之总结。“归休”二字，非退隐之谓，乃归家之谓。归何家？归大道之家也。“三宗赴海”，喻儒道释三教虽异流而同归于大海。海者，喻吾人本具之自性也。儒者归此海，则仁礼忠贞皆性德之自然；道者归此海，则清虚无为皆性体之寂然；佛者归此海，则慈悲因缘皆性光之妙用。三宗赴海，则门户之见消，是非之诤息，而万法归一矣。万象更新者，非天地有变易也，乃心归澄澈则触目所及无非新新不已之机。程子曰“万物静观皆自得”，张子曰“心统性情”，王阳明曰“心外无物”，皆此意也。
然余尤有进者：“归休”之“归”，非一归便了，乃归后更须行。儒者归而家国天下之事不废，道者归而养生济物之功不废，佛者归而慈悲度生之愿不废。归者，归其心也；行者，行其愿也。心归而愿行，则“万象更新”非徒心境之新，乃事事物物皆得其所、皆畅其生之新也。先生“归休”之后，犹“探古今之真意”，犹“寄意长短句以抒胸次丘壑”，岂真休哉？休者，休其妄也；行者，行其真也。此意与跋语“入世以儒尽责，出世以道养心，超世以佛明性”三语血脉贯通，读者当合观之。
四、跋语：三教相济与人生圆满
先生之跋，尤见恳切。其言“儒为立世之根，砥骨立身，千载传圣贤正道”，此确论也。人无儒之根基，则处世无方，立身无本，或流于狂，或堕于懦，或陷于功利，或溺于虚无。故儒者，人生之基也。“道为养心之韵，虚静无执，万象归本守真”，此亦确论也。人无道之涵养，则心为形役，神为物耗，虽欲立身而心已疲于奔命，虽欲治国而身已困于烦苛。故道者，人生之韵也。“佛为观性之宗，慈悲渡己，因缘洞见生机”，此又确论也。人无佛之观照，则执于自见，固于己私，不能见性，不能知命，虽欲养心而心反成执，虽欲守真而真反成妄。故佛者，人生之照也。
“三者相济而不相悖，互补而各成章”，此真能会通三教者之言也。夫三教之在天下，如水火之相济，非如水火之相克。儒者见其行，道者见其藏，佛者见其空。然行而无所藏则劳而不知息，藏而无所空则寂而不知化，空而无所行则堕于断灭。必也行藏空有一以贯之，然后可以言道。然余更进一解：行藏空有非四事，乃一事之四面也。譬如一室，儒者开其门，道者启其窗，佛者燃其灯。门开则出入无碍，窗启则空气流通，灯燃则暗冥自破。门、窗、灯非三物，皆一室之所具也；儒、道、释非三教，皆一心之所显也。知此，则“相济”“互补”犹是方便之谈，究极而言，三即一，一即三，非三非一，而三而一。先生跋语“贯古今大道，合天地人心”十字，正此意也。
“入世以儒尽责，出世以道养心，超世以佛明性”，此三语实为人生之大纲。尽责任者非徒劳也，乃所以行吾性也；养心者非逃避也，乃所以蓄吾力也；明性者非玄虚也，乃所以彻吾本也。三者备，然后可以“进退有度，动静相宜”，可以“心归澄澈”，可以“人间圆满，大道寻常”。
五、总论：不一不异与归心之诀
或问：“子之读感，与先生之词，有异乎？”曰：“无异也。先生以词说，余以文说，词与文异，其说三教融通一也。”问者曰：“然则三教果一乎？”曰：“不一不异。不一者，门庭施设各有所宗：儒重人伦，道尚自然，佛明心性，其入路不同，其言说各异。不异者，归根复命同于大道：儒之尽性至命，道之返朴归真，佛之明心见性，其极则一也。譬如长江、黄河、珠江，其源不同，其流各异，而至于海则一也。又如春兰、秋菊、夏荷、冬梅，其时不同，其色各异，而其为春意之流行则一也。三教之在天下，亦复如是。”
问者曰：“然则学三教者，当以何为先？”曰：“以儒为基，以道为养，以佛为归。无儒之基则行无根，行道而堕于虚无；无道之养则心无韵，行儒而堕于功利；无佛之归则性不明，养道而堕于执滞。然此犹是次第之谈。若论究竟，则当以‘归心’为先。心归则三教皆备于我，不归则三教皆成外物。先生词中‘归休也’三字，正是千古学道之总持门。”
问者曰：“归心之诀，可得闻乎？”曰：“可。心本无藩篱，而人自设之；心本无分别，而人自执之；心本无垢净，而人自染之。故学儒而执于儒，则儒亦成藩篱；学道而执于道，则道亦成分别；学佛而执于佛，则佛亦成垢染。唯能归此心于无藩篱、无分别、无垢净之地，然后三教之书皆吾心之注脚，三教之教皆吾心之妙用。此即《金刚经》‘法尚应舍，何况非法’之旨，亦《庄子》‘得鱼忘筌，得兔忘蹄’之意，亦孔子‘予欲无言’之机。三教圣人不谋而合，不约而同，岂偶然哉？”
问者默然，良久曰：“子之言，得先生之心矣。然子之读感，初言‘儒者诊外，道者诊内，佛者诊本’，今又言‘三教非三，皆一心所显’，得无矛盾乎？”余笑曰：“子之问，善哉！前喻以医为譬，乃应机之说，如指月之指；后论以心为归，乃究竟之谈，如月之本身。指非月，然因指可以见月；医喻非究竟，然因喻可以入理。若执医喻为实，则三教真成三物矣；若废医喻为妄，则初机何由得入？《法华经》云‘诸佛智慧，甚深无量，其智慧门，难解难入’，然佛亦以羊车、鹿车、牛车三喻引诸子出火宅，既出已，但与大车，宝网交络。三教之设，亦复如是：初以三乘引之，终以一乘归之。先生词‘三宗赴海’者，三乘归于一乘之谓也；‘万象更新’者，出火宅而得大车之谓也。子何疑焉？”
六、回向：自净其意与寻常大道
余读此词，往复再三，忽有省于“归休也”三字。夫“归”者，非归隐山林之谓也，乃归吾心之本然也。心本无藩篱而人自设之，心本无分别而人自执之，心本无垢净而人自染之。故学儒而执于儒，则儒亦成藩篱；学道而执于道，则道亦成分别；学佛而执于佛，则佛亦成垢染。唯能归此心于无藩篱、无分别、无垢净之地，然后三教之书皆吾心之注脚，三教之教皆吾心之妙用。
先生所谓“抛尘俗之羁缚，探古今之真意”，其真意果何在哉？曰：在“万象更新”四字。万象更新者，非万象有新旧也，乃吾心之迷悟有新旧也。迷时则万象皆旧，触处成碍；悟时则万象皆新，触处皆春。故曰“心归澄澈，便是人间圆满、大道寻常”。此二语尤为千古不易之论。然余更补一转语：心归澄澈，非一归永归，乃归后更须保任。保任之功，在“自净其意”四字。自净其意者，非离妄求真之谓，乃即妄见真、即染成净之谓也。儒者之忠孝，行矣而心不滞于忠孝之名；道者之恬淡，养矣而心不滞于恬淡之相；佛者之慈悲，施矣而心不滞于慈悲之见。行而无滞，养而无相，施而无见，则三教之德皆成性德，三教之功皆归无作。此即《坛经》“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之旨，亦先生跋语“人生在世，入世以儒尽责，出世以道养心，超世以佛明性”之究竟义也。
回向偈曰：
总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