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深情
——评《美丽的查干湖》
文︱巴 顿
艾青有言：“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世间不朽的文学底色，从来不只是辞章华丽、技法精巧，而是扎根大地、融入血脉的赤诚眷恋。山水可以相似，风月可以雷同，唯有对故土深沉至骨的热爱，能够穿透时光浮华，在岁月长河里沉淀为恒久的精神力量。
张顺富《美丽查干湖》六十篇散文，分为：家乡风物、湖畔鱼馔、飞禽走兽、草木庄稼、故人身影、四时节日共六辑。较之常见乡土写法，它提供了更完整的生命体验与人文结构：根植松嫩平原厚土，浸润查干湖千年烟波，以温润白描镌刻人间烟火的微观肌理，以辽阔视野构筑贯通古今的人文格局。于细微处，写一草一木、一渔一耕、一人一事；于宏大处，参天地节律、故土根脉、苍生万象、千年文脉。
作者自陈心迹，恰是这部书最好的门牌：“美丽富饶的查干湖是哺育我成长的家乡。家乡故土的情丝，像一条无形的线，不管你飞得多高，走得多远，她永远会牵挂着你……家乡的土地、家乡的草木、家乡的动物、家乡的山水、家乡人的亲情，永远在我的回眸中。”
风物观道：于湖山肌理悟天地恒常
春来，冰裂有声；夏至，苇浪推远；秋深，芦花如雪；冬近，湖面收声。第六辑《春天》《夏天》《秋天》《冬天》《中秋月》《2023年的秋天》《2023年第一场雪》《2023年春节鞭炮响》《家乡的年》诸篇，把查干湖的四时按秩序一一排开。在这里，四时不是背景，而是秩序。
写月，他笔调阔达：“一轮皎洁的中秋月在查干湖辽阔空旷的湖水上空升起时，查干湖水天一色，银波浩渺，景色纷呈，奇光异彩。”（《中秋月》）写草木，他落笔极细：第四辑《芦苇》《碱蓬草》《香蒲草》《艾蒿》《荷花》《大榆树》《向日葵》各立一传，《谷子》《高粱》《荞麦》《玉米》《糜子》《黄豆》《芝麻》《紫苏》《白萝卜》《西瓜》《苣荬菜》乃至《盐》，一物一名，各有身份。写湖水涨跌，他交代得清清楚楚：水少时“露出白色带碱性的湖底，碱蓬草疯狂地生长”；水丰时“漫平的湖底生长着多种水草，既可做鱼饵料，又不影响冬捕”。一湖之枯荣，在他笔下是有因果、有节律的事，不是随手涂抹的风景。
读这些篇章，会记住这样的画面：渔人蹲在船头理网，手指一收一放，网眼像一排排睁开的眼睛；风从苇荡穿过，苇穗低下去，又慢慢直起来。春醒、夏阔、秋宁、冬寂，四时不只是风景的轮换，更是天地给人的秩序。
由景入理，作者没有停在风月表面：湖水不因世人喜乐而盈盛，草木不因人间悲欢而枯凋，四时不因人心浮躁而紊乱。人的焦虑，多源于违背节律、强求速成；人的安宁，多源于顺应时序、恪守本心。一草一木藏生机，一风一雨见规律，一湖四时照恒常。天地有常，人方有安。这份深情，先是对天地的敬畏。
烟火溯源：于人间烟火寻生命根宗
一碗鱼汤的热气，一盏马灯的微光，把查干湖畔的旧日烟火重新照亮。
第二辑几乎是一席全鱼宴：《铁锅炖鱼》《清蒸鱼》《烤鱼》《烤鱼排》《烤鱼泡》《蒸鱼子》，又有《鱼》《黑鱼》《鲫鱼》《怀头鱼》《嘎牙子鱼》诸篇接续其后。写吃，从不是写口腹，是写来路。第一辑《家乡的记忆》《大桥》《福寿牌》记下水乡旧貌与湖上新桥；第五辑《大嫂》《二哥》《杨老师》则把最亲的人一个个请回纸上。
它不渲染苦难博取共情，也不虚假美化过往制造乌托邦，而是以质朴笔墨打捞查干湖畔真实、朴素、鲜活的人间烟火。作者在后记里坦言：“我从小在查干湖畔长大，从四五岁时，查干湖畔的一草一木、一个个发生的故事，我都记得。从小在湖边抓蝈蝈、逮蜻蜓、打山鸟、挖苣荬菜、挖小根蒜、挂鱼、游泳、划船、割碱蓬草、捡鱼干……我都亲身经历过。”——所谓乡愁，原来不是想出来的，是一件一件亲手做过的事。
时代潮涌，故土风貌日渐更迭。2019年夏，作者回马营子村看望老嫂子，透过玻璃窗看见湖上新桥，才惊觉“查干湖亘古以来没建过桥”；上桥回望，“村里装有风电的大转轮叶片儿，一排排悠悠转动着，气势磅礴；村里红瓦、蓝瓦的房顶，在绿色庄稼掩映下，格外醒目；村里榆树成行，绿柳婆娑；村边庄稼繁茂，绿浪滚滚”。田垄在变，静谧在变，而作者执笔为薪火，留存湖畔渔耕岁月的细碎日常：晨昏劳作的乡邻、患难相扶的乡情、清贫岁月的相守、湖畔儿女的坚韧、童年故土的纯粹。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韦庄《菩萨蛮》写的是乱世流离的悲切；张顺富笔下的乡愁，则是盛世回望的温情与笃定。它无悲戚哀怨，无矫揉造作，是水土滋养的赤诚，是岁月沉淀的厚重。写乡邻善意，见人心之纯；写岁月相守，见人情之暖；写故土风物，见根脉之深。
人一生的善良底色、人格底气、胸襟格局，皆源于故土滋养、烟火浸润、乡情熏陶。故土是灵魂坐标，乡愁是远行的底气。来路清楚，去路才不慌。这份深情，是对故土的赤诚。
静思悟心：于沉潜岁月修本心定力
风过苇荡，草木俯身。风从北边来，先压弯一片苇，那一片直起来，下一片又压下去。风定之后，苇秆慢慢直起，叶尖还在轻颤。查干湖教给作者的不只是四季，还有沉潜。
这部书的“静”，先落在观察上。《蝈蝈》一篇，他把两种蝈蝈分辨得毫发不爽：“豆蝈蝈翼翅只有草蝈蝈一半左右长，长得短胖，叫声清脆，节奏感强……豆蝈蝈和草蝈蝈一同叫起来仿佛就是男女声二重唱，亦如琴瑟和鸣，既美妙动听又和谐欢快。” 又写其形：“蝈蝈有一寸多长，头上长有一对长长的双须，两翼翅羽修长，翼镜晶明。后双腿颀长，足力雄劲，弹力非凡，瞬间起跳，能飞跃数米。” 《燕子》更见童趣：“我家的燕子好像是燕群的首领，在我家长长的晾衣绳上，经常有上百只燕子聚会。听我家那只长着紫色尾翼的燕子讲话，有时开会时间长达半个小时，然后分别向湖边飞去。” 心不静的人，写不出“听燕子讲话”。
作者的处世之道，也是他的作文之道。他反复申明：“散文最忌讳用佶屈聱牙的词句，作品感人是靠细节，形象塑造要真实，细节决定文章成败。” 又说：“文字是有温度、有感情的，文中字里行间散发的情和爱跃然纸上，没有情和爱的文字只能是材料的汇集，作品缺乏灵性。”他把一篇散文的优劣比作一个人的精、气、神——“散文中的‘精’就是作家的文笔；散文中的‘气’就是通篇文章逻辑关系是否合理；散文中的‘神’就是作家的爱和情感。你对写的对象爱得深，情感丰满，表达得淋漓尽致，读者自然欣赏。”
世人多困于浮躁功利，笃信逞强即本事、争先即成功、张扬即格局。遇风雨则慌乱，遇挫折则颓丧，遇得失则内耗，遇喧嚣则随波。作者给出的解法并不玄虚：五年光阴，六十篇文字，一篇一篇只写自己熟得不能再熟的东西；“我的散文里，每一篇都有一个潜在人物——我。我用亲身感受表达出的对家乡的爱，让人们读起来更真实亲切。”沉潜不是无能，是把根往土里再扎一寸。暂时的收敛，是为长久挺立蓄力；当下的蛰伏，是为来日盛放铺路。沉得住气，才立得住身。这份深情，是对本心的笃定。
观世悲悯：于万物并育怀苍生柔肠
合上书页，湖边早市上讨价还价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卖鱼人蹲在摊前刮鳞，刀背一刮，鳞片飞起来，在晨光里闪一下；渔家门前，晾网的木架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作者写世相，落点都在“人”与“命”上。
第三辑《燕子》《蛙》《蝈蝈》《大雁》《蛐蛐儿》《雁鹅》《绵羊》《蜻蜓》《獾子》《丹顶鹤》《红骏马》《火狐狸》十二篇，几乎是一部湖畔生灵志。他写红骏马迅猛奔驰的雄姿，写大雁、丹顶鹤的来去有时，写绵羊、獾子、火狐狸与人的相安。松原市作协主席王立民评这部书：“写景色如临其境，写动物如数家珍，写亲人如泣如诉，写历史如话家常。” 并特别指出，《绵羊》《红骏马》《蜻蜓》等篇，呼吁人们善待动物，主张加强生态环境保护，呵护好自然界的生物链，倡导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作者把这份柔肠说得很直白：“作家要有大爱的心灵，爱和情是作家必备的良知。作家要爱生活、爱土地、爱人民、爱山水、爱动物、爱植物、爱家乡、爱祖国。没有大爱，就写不出优秀的作品来。”大千世界，众生百态，人人各有奔波。世人困顿焦虑，多因苛求事事圆满、件件顺遂，执念于得失输赢、爱恨聚散，故而深陷内耗。“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中庸》此语，正是作者笔下苍生柔肠的哲学注脚。真正的人生格局，是接纳世事无常、包容众生不完美、理解世人万般苦。
作者文字无偏激愤世之态，无消极避世之思，无居高说教之姿。他看透世俗浮躁却不随波逐流，洞悉人性复杂依然心存赤诚；见过浮华，守得住本心纯粹；担过风雨，怀得了山河温柔。小我修心自持，大我渡世包容，温柔而有筋骨，包容而有风骨。悲悯不是软弱，是看透之后仍愿意善待。这份深情，是对苍生的包容。
溯古承脉：于千年湖山传文明薪火
春捺钵的历史风烟，从湖面深处升起。查干湖的分量，不只在风景，更在文明。
《春捺钵》《冬捕》《金字招牌》《福寿牌》数篇，是整部文集格局最宏、底蕴最深之处。查干湖不是寻常乡野水域，而是辽金春捺钵文化的重要承载地之一，是东北渔猎传统与草原文明、农耕文明交汇的重要现场。作者写《冬捕》，把这条脉络一路往前推：“从青山头出土的捕鱼文物测定，早在一万年前，查干湖人就已经掌握了捕鱼技术。” 又据文献：“大辽皇帝天祚帝，就经常带群臣到查干湖渔猎。辽代之后，从皇帝到百姓，一代代延续着渔猎文化生活。” 千百年岁月流转，王朝更迭、霸业成尘，唯独湖山依旧、技艺传承、文脉不息。
更难得的是，他把仪式与规矩一并留在纸上。冬捕节“喜炮声声，锣鼓齐鸣，查玛舞跃动。用哈达敬网，用奶酒祭湖”；鱼把头要先观风向——“到东北风封湖，西南方向先封冻，湖水平静，鱼都往西南方向游去”；一千九百九十九米的大网须逐目检查，冰镩、穿杆、走钩、马轮子等数十种渔具要挨个过一遍，“过目清楚，做到心中有数，方可出网”。大网从进网口缓缓入水，“奔向查干湖冰湖下的‘水晶宫’”；两个时辰后出水，“在阳光照耀下，鱼鳞闪闪，银光跃动”。这些不是景点说明，也不是民俗清单，而是一个湖活着的记忆。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孟浩然《与诸子登岘山》的一叹，在查干湖的千年文脉中得到回响。时代飞速迭代，乡土文明日渐式微，地域书写常把历史做成景点说明，把文脉写成民俗清单；而作者以笔墨为担当，打捞历史记忆，梳理文明脉络，传承渔猎文脉，守护故土灵魂。
站在今天的湖岸回望，人会明白：王朝的仪仗早已散尽，湖却把渔猎的号子留在水面上。冰镩的刃口磨圆了，握柄处被手掌磨出一道凹槽；渔网的坠石还沉在湖底，绳结朽了，石头还在；渔把头的号子只剩老人还记得，调子一起，年轻人接不上下半句。渔猎如何从生计变成记忆？一个湖如何成为文明现场？答案不在纸上，在渔网、冰镩和人的手掌里。文脉不是陈列，是活着的呼吸。写湖山，是守护故土山河之形；写历史，是接续千年文明之脉；写风物，是传承地域精神之魂。湖还在，脉就不能断；脉不断，人就有来处。守护查干湖，不只是守护一湖鱼水，也是守护一种文明记忆的活态现场。这份深情，最终是对文脉的担当。
五情归于一情：对查干湖、对故土、对人间、对文明的一腔深情。作者说，他要“用我的笔，展示家乡查干湖的美，让广大读者看到一个立体的、形象的、充满着诗情画意的查干湖”；他给自己定下的题目，是用生态散文擦亮“金字招牌”。五年六十篇写下来，这块招牌确实被擦亮了——它不只在湖边，也在纸上，在读者心里。
冰镩靠在墙角，木桨挂在檐下，湖风翻动书页。六十篇华章，字字皆是亲历，句句不离故土。一湖藏万象，一文载古今；一寸丹心寄水土，一腔深情贯穹苍。
2026年11月1日写于长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