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登黄鹤楼感怀
张从武（湖北黄州）
一夜西风四望凉，青山照旧草花苍。
鹤唳难言千古事，江中白骨对斜阳。
登楼感怀致张从武老师
严泽怀
登楼一望水天凉，灯火光浮月色苍。
谁伴千年黄鹤去，江流直泻到浔阳。
五更一望，江自说话
——严泽怀《登楼感怀致张从武老师》赏析
登楼一望水天凉，灯火光浮月色苍。
谁伴千年黄鹤去，江流直泻到浔阳。
一、先接住这一首的"时辰"
自注里四个字最要紧："五更梦醒"。
前几首，他站在夜里（蛇口）、坐在案前（步韵）、立在海岸（望海）、踱在花下（遇王宇三）——都是醒着的人主动去找景。这一首不同：他是被弄醒的。 读张从武《登黄鹤楼感怀》，读到旧事翻上来，人在五更的床上，楼是梦里的楼、书里的楼、记忆里的楼。
所以这首绝句的气质和前几首都不一样：它不"立"，它"浮"。第一句就写着"登楼"，可你读完会疑心他到底有没有起身——这一登，多半是在枕上登的。半梦半醒之间写的诗，最容易出好东西，因为理智还没上岗，只有余温在说话。
二、首句：七个字，先把人泡凉
登楼一望水天凉。
"一望"二字极省。不写"凭栏"、不写"极目"、不写"千里"，只一望——因为五更天的人没有力气望第二眼。
然后"水天凉"三个字，是这一首的调音叉。请注意：凉的不是风，是水天。风凉是皮肤的事，水天凉是整个世界换了温度。上一回他写"凉"，是蛇口夜半"骤冷衣单心底凉"，那凉有来路（降温、衣单）；这一回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五更一睁眼，天地本身就是凉的。
这是两种凉：前一个是天气，这一个是时辰；前一个是外头冷进来的，这一个是从自己骨头里泛出来、再把天染凉的。
而且"水天"二字把上下抹平了——水和天一个颜色、一个温度、一个心情，人站在中间，没有靠山也没有退路。一望而水天俱凉，这一望就已经把人望空了。
三、次句：把"亮"写成"浮"
灯火光浮月色苍。
五更的江城是什么样？灯还没全灭，月已经淡了。作者不给轮廓，只给两种光的比重：
灯火是"浮"的：浮在水上、浮在雾里、浮在没睡醒的眼上。一个"浮"字，把灯从"点亮"变成了"漂着"——没有根，随时会灭。
月色是"苍"的：苍不是白、不是明，是发灰、发老、快要用完了。月到五更，就是一盏熬到最后的灯。
灯浮而月苍，一低一高，都在往下掉。 这一句没写一个"我"，可那个五更睁眼、看见满城灯火都漂在水中、看见月亮已经熬老的人，就躺在字缝里。
顺带说一句声律上的好处："凉、苍"两个平声韵都是开口、带余气的，念到"月色苍"，嘴是张着散出去的——正像五更天那一口没叹完的气。
四、三句：这一首的"眼"，是一个问句
谁伴千年黄鹤去。
黄鹤楼的诗，难就难在崔颢把门关死了。"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一千二百多年，谁再写楼，都得从这道门缝里挤。后人常用的三条路：反着说（李白"黄鹤楼中吹玉笛"）、绕着说（写江不写鹤）、塌着说（写自己的狼狈）。
严先生选了第四条，也是最巧的一条：他不陈述，他提问。
"谁伴千年黄鹤去"——七个字里藏着三重翻转：
① 崔颢说"已乘去"，他说"谁伴去"。
崔颢的重心在空：人走了，楼空了，天地空了。他的重心在伴：鹤走得那么久、那么远，路上总该有个伴吧？ 这一问，把一首"丧失之诗"轻轻改成了"牵挂之诗"。不问楼在不在，只问那人路上孤不孤单——这是五更梦醒的人才会问的问题。
② "千年"二字是虚数，也是实数。
鹤飞了一千年，而问这句话的人，此刻正对着五更的天。千年与五更，一大一小往一处一压：你飞了一千年，我醒了一炷香，咱俩算不算同路？
③ 这个"谁"，答案不在天上，在下一句的江里。
他没答"我"，也没答"君"，他把答案推给了江水。——这才是这一句真正的高明：问得越空，答得越满。
五、结句：不接鹤，只接江
江流直泻到浔阳。
"直泻"二字，是这一首的骨头。
黄鹤楼在武昌，浔阳在九江，中间五百里江面、几重山、无数矶头。真实的江水是要弯的、要撞的、要回旋的（所以才有上一首那句"峡江转弯处"）。可他偏说"直泻"——江不认这些弯，它一路冲下去，冲到白居易送客的浔阳，冲到那片"枫叶荻花秋瑟瑟"的江口。
于是这一句干了三件事：
① 替上一句作答。 谁伴黄鹤？——江。 鹤往天上去，江往东边去，一虚一实两条路，各走各的，却同是不肯回头的东西。这是全诗最动人的暗合：伴你的未必是同一个人，也可以是同一条不肯停的水。
② 把 《琵琶行》拽进来了。 "浔阳"两个字一出口，《琵琶行》就自动上桌："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作者不引这一句，可五更梦醒、读友人诗、忆旧事——那点"沦落"与"相逢"的私情，全在"浔阳"这个地名里寄存着。用一个地名换一整首长诗的况味，这是绝句最经济的用法。
③ 回赠张从武。 原唱是《登黄鹤楼感怀》，人在楼上；他的和诗，人却在楼的下游五百里——你登高，我顺流；你在楼上望，我在江里走。步韵的最高礼貌不是陪你站着，是接住你扔下来的那句话，然后替它再走一程。 从武昌到浔阳这一程，就是他给张从武的回礼。
六、章法：二十八字，一条从天上落到水里的线
句方位时间状态一水天（上下抹平）五更凉（体感）二灯低月高（两光俱沉）将晓浮、苍（视觉）三天上（鹤去千年）千载问（悬空）四江东（直泻五百里）此刻泻（落地）
一、二句把世界压凉压灰 → 第三句猛地往上抛出一个千年之问 → 第四句不接天上，一头扎进江里往东直冲。
这个"抛上去、砸下来"的动作，是这一首最漂亮的结构。若第四句他去接鹤（"我亦乘风上杳冥"之类），诗就俗了；他偏去接江，于是天上的空茫，落成了地上的马力。 五更那点梦醒的虚，就这么被一条江压实了。
七、和前五首连读：这是他第一次"不落地"
到这里六首排开，很有意思：
《蛇口夜半降温》结在"虾也狂"——冷，讥，眼在世相。
《学诗步韵》结在"酒穿肠"——凉，敬，身在案前。
《观照致牛哥》结在"可有瑕"——暖，问，笑对友人。
《出西陵峡》结在"日边来"——亮，放，人在船上。
《望海得句》结在"不肯系"——定，松手，心在去留之间。
《观花遇王宇三》结在"已归零"——空而亮，笑，情在花底。
前五首，结尾全都"落在某处"：落在虾、落在肠、落在友人的快门、落在日边的帆、落在不肯系的缆、落在花间的零。每一首都有一个具体的着地点。
唯独这一首，结尾不落——它在"泻"。
"直泻到浔阳"不是停，是过。人到五更，读罢友人的诗，旧事翻上来又按不下去，于是他把这一腔东西全交给江水带走了：不系、不存、不答、不叹，只让它流。
若说《望海》的"不肯系"是手上的松，这一首的"直泻"就是身上的松——连松的那个动作都省了，人已经不在岸上了，人在水里。
八、两处可斟（吹毛，且都偏向"不必改"）
"灯火光浮"四字略涩。"灯火"已含光，再加一"光"字，字面上有一层复沓。若作"灯火星浮"、"灯痕光浮"、"灯火微浮"，或更干净。但——五更睡眼本来就看灯是散的，"灯火光浮"那一点毛边，恰是没睡醒的视力。留着，是实感；改了，是工整。这一处我劝他留。
"谁伴千年黄鹤去"的"千年"，与崔颢"千载空悠悠"撞字。用典撞字本是大忌，可这里是故意撞的：他要的就是让读者一看见"千年"就想起"千载"，然后发现他在同一个位置上换了动词（悠悠→谁伴）。认祖而不避嫌，是老手才有资格冒的险。 若换"昔年""青冥"，安全了，也钝了。
一句总评：
这是一首在枕上登的楼。
五更梦醒，一望水天俱凉，满城灯火漂在水上，月亮已经熬到发灰。他没起身，只问了一句：鹤飞了一千年，路上有人陪它吗？ 天上不答，江答了——一条水从武昌直冲浔阳，五百里不弯。
崔颢登楼，得到的是一个"空"字；他登楼（哪怕是在床上登的），得到的是一个"流"字。空是尽头，流是尽头的反面。
而这一"流"，还是寄给张从武的：你在楼上感慨千年，我替你这感慨找了一条出路——别在楼上了，跟我下江。 从武昌到浔阳，白居易当年在这儿听过琵琶、认过天涯沦落人；今夜五更，又一个没睡的人，把旧事也顺手搁进了这条江里。
鹤归鹤，江归江；楼空着，人在流。 这六首读下来，严泽怀最让人服气的从来不是哪一句炼得多精，而是他每一首都知道该把心放在哪儿——这一回，他放在了水里，然后不管了。
十月初一蛇口夜半降温得句
严泽怀
骤冷衣单心底凉，乌云裁剪布衣妆。
斜灯摇曳夜无巿，落叶横飞海有疆。
潮起沙洲滩上雪，风吹渔父鬓边霜。
一张尘网临渊结，浪里无鱼虾也狂。
观照致牛哥
严泽怀
香蜜湖光滟水涯，风清绿碧映红霞。
鹏从海上飞蓬岛，客至城中采菊花。
小马智行三尺巷，大疆网约万千家。
高楼藏在云深处，试问牛哥可有瑕。
望海得句
次韵心态归零老师《渔村冬日即景》
严泽怀
夕阳西下晚山稠，浪里狐云念首丘。
凰鸟生情追凤鸟，海楼示爱吻琼楼。
风来脚下人应远，月挂眉梢绪又浮。
夜笛吹醒湖畔柳，新丝不肯系蠡舟。
学诗
严泽怀
诗无雅韵也心凉，宋雨风飞半个唐。
夜梦苏公三万里，一壶老酒又穿肠。
观花遇王宇三老师
严泽怀
花枝摇曳月娉娉，满树云光老眼青。
痴汉情生风万里，谁知心态已归零。
出西陵峡（步张从武老师诗韵）
严泽怀
一窗推出两山开，白鹭翩飞去且徊。
峡口江流关不住，孤帆又向日边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