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漫过梦自在
——读钟晓艳近作随感
作者：桂汉标
上月底，微信对话框跳出一个文件，是江西大余的钟晓艳发来的一组新诗。算一算，我与这位女作者相识，已二十多个年头了。隔了漫长岁月，又读到她的新作，心底自是一阵欣喜。只是那阵子，我正埋首于大型征文的审看，事务纷繁，只好留言告知待后静心悦读，随手把诗稿存入电脑文件夹。这一搁，便是十几天。
昨夜追完长篇电视剧《伟大的长征》最后几集，荧幕上那些穿越千山万水、于苦难中坚守信仰的过往，久久在胸间回荡。人也静了下来，忽然记起文件夹里那一堆诗稿——都是各地诗友心血凝结，出于信任托付于我，不该长久搁置。于是打开电脑，把晓艳这批十月写下的新作，逐篇认真读了一遍。
文字是有温度的。隔着屏幕，我仿佛又回到新千年之初的那些夏日。铭源基金驻韶办事处联合大余当地文化教育部门举办校园文学夏令营，晓艳便是营里格外活跃的年轻人，既是营员，又是志愿者，眼里满是对文学的向往。后来她成家，为人妻，为人母，柴米烟火占去生活大部分空间，很长一段时间几乎不见她有文字面世。那时我接手管理“五月诗笺”网站，某日看见一个注册名叫“梦的影子”的账号，贴出数首干净灵动的儿童诗，标注江西大余。我心头一动，顺着线索联系，几番交谈才恍然——网名背后，正是多年前夏令营里那个勤恳热忱的钟晓艳。隔着虚拟的网线，我们重新接上旧日缘分。
可生活从来不全是诗意。后来才知晓，那段时日她在老家因亲朋深陷一桩维权官司，现实纠葛让人焦头烂额，文学只能暂时退到生活角落。我还记得，一回诗友结伴赴宁都参加诗集讨论会，返程特意停留赣州，她与爱人经营一间小食店，市井小店不大，却热气腾腾，夫妻俩以家常饭菜相待。二〇一四年我陪湖北诗人到访赣南，游梅关古驿道，她又执意请我们到乡间小店品尝赣南美食，梅关风物，诗文逸事，所涉甚广。近几年联系疏淡了，心里常有一份淡淡的牵挂。就在惦念悬置心头之时，她把这一沓新作发过来。读完，百感交集——一个普通人的诗情，就是这样被生活反复搁置，又一次次从心底重新苏醒。
最先撞入眼帘的是《向梦出发》。开篇便是“收拾梦的行李，快乐出发”。梦是她反复落笔的意象：太阳圆，月亮圆，梦也是圆的。这圆不是圆满无缺的虚妄，是历经磕碰之后依旧保有完整周全的内心。梦有气息，如同久违的妈妈做出的菜肴，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存。她顺着叶子脉络去追寻根系情意，山崖缝隙漏下的微光照见潮湿心房，陈年褶皱的伤口在时光里慢慢风干愈合。读到这些句子，我深有触动——一个人经历俗世挫伤，却不愿封闭，“最美的前方，温柔的故乡，我的心安”。这里的故乡不只是地理故土，更是精神归处。她的文字从泥土烟火里生长出来，不刻意雕琢，直抵内心的坚韧与柔软。
《诗一样的生活》把寻常日子拆解成诗意。诗不必像律师出庭那样严苛答辩，也不必如瓦工拉线刻板堆砌；一截烂树桩，满身岁月的疤瘤，恰恰是生活别致的装饰。大雁回眸，秋菊绽放，晒场上豆子噼啪蹦裂，银杏叶落满篱笆院落；流星划过，新生儿吮吸人间第一口甘甜；五更鸡鸣，苦乐消融于三餐烟火，漫天雪花落入滚烫的米酒。苦难与欢愉在她笔下互不排斥——诗不在遥远云端，就在一日三餐、四季晨昏。看见残缺，接纳斑驳，于烟火浮沉之中打捞诗意。
《不论对错》带着孩童般天真的哲思。泉水、雾气、白云各执一词，太阳劝大家安心生长；物理学家道出水是H₂O，而月亮母亲轻轻哼着摇篮曲：答案且向梦里找寻。理性可以拆解万物构成，却不能穷尽生命全部感受。这首小诗把科学理性与诗性感悟并置，留出温柔的空隙，容纳生命万千体验。
《读心》视角向内向外同时铺展。人自降生便开始阅读世界——读母亲的脸庞，读陆游杜甫的家国忧思，读红楼人情冷暖。读到末尾轻轻一转：千里之外，可有目光直视我的胸膛，读尽我日复一日的日常？这一问，让全诗抵达精神自省的层面。
《过程开花》我格外偏爱。苏东坡屡遭贬谪，却把“黄州惠州儋州”化作平生功业；一株三角梅攀附高高的路灯杆，穿过漫漫长夜，在杆顶轰然绽放。世人只艳羡结果的璀璨，却忽略默默向上攀爬的那段路途。熬过漫长黑夜，向上生长的本身，即是生命盛大的花开——这何尝不是晓艳自身心路的写照。
《江西》写红土地根脉，把山河历史与一方百姓性情揉在一处：勤恳安放在丘陵梯田，英勇镌刻于烈士碑，大爱凝于一枚脐橙，内敛低调恰似赣江水静静北流。《客家》短章道尽先民南迁：“有日头的地方就有客家人”，乡音不改，族谱安放来路，思念筑进宗祠；南方不产麦子，便把期许像包饺子一般细细包入嫩豆腐——豆腐酿这个寻常吃食，成了乡愁与求生智慧最好的载体。
压轴的《看见幸福》，把幸福剥去华丽外衣：是种子破土，是历经狂风暴雨没有倒伏，是伤口开裂慢慢结痂。幸福恰恰是伴随创伤、衰老、挫折一同生长出来的。
通读完整组诗，我清晰感知：晓艳不是技巧炫技型的写作者，她的长处在于忠实听从内心，从亲身生活、故土风物、人间烟火中汲取诗意。有过现实挫伤，却没有走向怨怼，而是把伤痛转化成对生命更深的体察。
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文学爱好者：有人遭遇生活重压便与文字诀别，有人把诗歌当作标榜自我的饰物，凌空高蹈。而晓艳属于这样一类写作者——诗歌不是谋生职业，只是安放灵魂的一处角落。生活重压袭来，便暂且搁置去承担责任；境遇稍缓，又重新捡拾纸笔。这正是许许多多平凡民间写作者共同的命运。红三角这片红土地，数十年间我接触过无数这样的普通诗友：是妻子母亲，是小店经营者。写作于他们不是博取声名的工具，是内心的需要，是对生活的回望、梳理与安放。也正因如此，文字才带着泥土的份量，带着真切可触的温度。
我与晓艳相交二十余载，有热闹相聚，也有长久音讯寥寥。不见面并非情谊消散，只是各自背负生活的行囊在不同轨道跋涉。某一日一纸诗文传来，旧日的缘份便重新接续。凭借文字互报平安，懂得彼此的困顿与坚守——这便是民间文友质朴的友情，安静淡然，却足够长久。
读完这些诗，我在想：我们何为写诗？不必强求字字珠玑、篇篇传世。能够真诚凝视自己的伤痕，看见大地山河，看见烟火日常，看见苦难之上生长出来的幸福与梦想，就已经足够珍贵。
梦是圆的，人生行路却常常凸凹坎坷。但只要心底依旧愿意向着光前行，哪怕脚步缓慢，哪怕历经伤口结痂，生命自会在漫长行进的过程之中，悄然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愿烟火日常安稳，愿这份泥土生长出来的诗情，长久陪伴她往后的岁岁朝朝。
（2026年11月13日）
履 行
——钟晓艳近作一束
向梦出发
收拾梦的行李
快乐出发
别问从哪里来
别问要到哪去
太阳是圆的
月亮是圆的
地球是圆的
梦也是圆的
看梦的羽翼翱翔天际
听梦的诉说枝头叽喳
闻一闻梦的味道清香浓郁
像是久违了的
妈妈的菜肴
沿着叶子的细脉纤维
一路追寻根的情意
山崖裂缝里透下的光
正照亮着潮湿的心房
陈年褶皱的伤
正慢慢疗干
梦在召唤
脚步飞扬
梦的衣裳
五彩斑斓
最美的前方
温柔的故乡
我的心安
（2026年10月19日）
诗一样的生活
不需要像律师上法庭那样答辩
不需要像瓦工拉准线那样堆砌
一截烂树桩 一根枯枝
长满岁月的结巴
恰好是装饰
回眸一瞥 大雁归来
不经意间菊花开
晒场上豆子突然蹦炸开来
诗一样的日子
在银杏树上沙沙作响
篱笆院落
满地金黄
流星正划过夜空
呱呱落地的新生儿
正在尽情吮吸
诗一样的日子
五更鸡鸣起
夜黑星点灯
四季在流水里翻腾
苦乐在三餐烟火里调剂
雪花恰落入
滚烫的自酿米酒里
酒窝里泛起
一层又一层惊喜
（2026年10月20日）
不论对错
泉水叮叮咚咚冒出脑壳
兴奋的一路奔走相告
我从山里来
雾气扭动着妖娆的身姿
冷冷地说
我从地上来
白云轻轻拂动飘逸的裙摆
高傲地说
我是天空的宠儿
太阳公公呵呵笑
不要吵不要闹
快快长高高
就能见全貌
物理学家说
水是液体
雾是气体
冰是固体
化学家说水是H₂O
水是氢、氧元素组成的无机物
雾露霜冰雪云都是水做的
月亮妈妈巴眨巴眨大眼睛
哼起了歌谣
小宝宝快睡觉
闭上眼放空脑
要答案梦里找
小宝宝快睡觉
闭上眼放空脑
要答案梦里找
……
（2026年10月21日）
读心
一出生就开始读
妈妈的脸庞
爸爸的担当
全家人欢笑和悲伤
识字后开始读
历史像树叶一年一年更迭
喜怒哀乐变化无常
读天龙八部，梁山水浒
读西天取经，打怪升级
读陆游放翁，杜甫草堂
读徐霞客的山川
读福尔摩斯的犀利
读红楼梦的人情冷暖
读武则天的宫斗
读三生三世十里桃花……
读，读，读……
在千里之外
是否也有一双眼睛
正在遥遥相望
是否在我头顶三尺高的地方
也有一双眼睛
正直视我的胸膛
正在读写我的日常
（ 2026年10月24日）
过程开花
千年前
苏东坡带火了儋州
一贬再贬，苦中作乐的华章
刻入教材 延绵千年
是什么样的信念
自题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千年后
一枝三角梅带火了儋州
莫非她带着东坡的灵气儿
在黒黑长长的路灯杆里
向着光的方向一路攀爬
最终窜上路灯杆顶端
绽开了繁花
人们看见了她
纷纷打卡
不只惊艳她的繁花
更惊艳她生长过程的奇葩
惊艳她独自穿越漫长黑夜具像化
再优美的诗文也无法表达
千千万万个同样的灵魂
读懂了她
过程乐开了花
（ 2026年10月25日）
江西
如果说北京是首脑
赣鄱大地就是腹地
井冈山微弱的星火
在丹田里酝酿起大国运气
共和国雏形在这里建立
八一军旗在这里冉冉升起……
如果缺了江西
语文课本便少了半壁江山
君不见庐山银河落九天
君不见景德镇瓷器上外交
君不见巨蟒出山仙气飘飘
君不见星星之火態熊燃烧
君不见尖端科技必备材料
君不见滕王阁里的背诵
声声入耳——
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江西的勤恳
种在丘陵的梯田里
江西的英勇
刻在一排排静默的烈士碑里
江西的热烈
洒在赤红的土地里
江西的好客
藏在了没有度数的米酒里
江西的浪漫
炒在下饭的菜肴里
江西的大爱
浓缩在一颗小小的脐橙里
江西的低调
恰如赣江水静静地向北流淌
（2026年10月27日）
客家
像驾驭日车的金乌
一路向南
迁徙 落地 垦荒 安生
再迁 再落地
再生根发芽……
夯围屋为巢 以客乡为家
挑着箩筐 播洒
亿万家灯火
有日头的地方就有客家人
背井离中原
离乡不离腔
来时路记在族谱里
故土的思念
筑进宗祠里
新家的热爱
酿在日常烟火里
南方无麦
那便就地取材
以希望与祝福为馅
像包饺子一样
小心翼翼地
酿在鲜嫩的豆腐里
（ 2026年10月29日）
看见幸福
幸福是精卵相遇孕育了娃
幸福是呀呀学语会叫爸妈
幸福是积蓄全身力量冒了个芽
幸福是狂风暴雨没有倒下
幸福是深陷深渊记得向上爬
幸福是伤口愈合结了个疤
幸福是岁月褶皱在脸上成了花
幸福是风霸染白了满头秀发
幸福是难得糊涂不问真假
幸福是身体老化思想升华
幸福是千帆过尽独享晚霞
幸福是往事随风哈哈哈哈
（2026年10月30日）
（图文来源于诗的红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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