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卿:最好的食物
开始语:
美食不只是果腹。它可以是烟火里的安慰,是重逢的仪式,是乡愁的载体,是愿意花时间慢慢打磨的匠心。有人爱它繁复的技法,有人偏爱朴素本味;有人为一顿好吃的奔赴很远,有人只贪恋家里一成不变的家常味道。
正文:
历史
我的老家地处皖北,那里的菜谈不上什么特色,它更像是鲁菜和豫菜的混合,与皖南的徽菜关系不大,加上母亲是皖西人,所以我打小就没留下特别固定的故乡口味的烙印,至今仍能毫无障碍地享受世界各地的美食。小时候也谈不上喜欢吃什么,父母是教师,没有多余的时间为我们做所谓的精细菜肴,有时间也没这个手艺,基本上有什么,弄熟了就吃什么。更重要的,我的童年时代是以穷为光荣,只有生活艰苦朴素才能站到道德制高点上,这是违背人的天性的。因此,非要让我说喜欢不可,我喜欢邻居家的饭——邻居家的饭香。
即便如此,一直以来我也算是个好吃的人,并且越是物质匮乏的年代,就越是馋嘴。我曾经写过,我第一次背着父母做凉拌菜,自己采的枸杞叶子,焯一下,放点简单作料,那时我还不到7岁。1982年到北京上大学,家里每个月只给十五块钱生活费,就这样我都会努力挤出两块钱,和同学搭伙找个地方打牙祭。常去的一处是很有历史的四川饭店,那时候的鱼香肉丝、宫保鸡丁一份才七毛钱,荔枝肉片一份九毛,便宜又好吃,很是解馋。四川饭店1959年由周总理提议创办,从四川请的厨师,一个大宅院,郁郁葱葱的,不过我们不是进院子,而是吃院墙外的小吃部,经济实惠。那时候没有这么等级森严,有次同学还在门口见过邓爷爷的车,据说当年他的白毛黑猫理论就是在四川饭店说的,现在这个饭店已被香港人买下,改名为中国会,但一直有个雅间就叫猫厅。
记得念大学那会儿,各地同学一开学都从家乡带吃的来,这时候我跟别人最大的区别就看出来了:我只能带些糕点年糕,但别人就总有家长做的拿手菜。新疆同学带来的是杏干和馕;四川同学带来腌菜头,用盐腌出来的一种泡菜;贵州同学带来一种肉酱,用辣椒粉、猪油和肥瘦相间的肉丁炒出来的,非常香
对美食的深入关注和兴趣,从1987年的中国美食节开始逐渐明确,当时第一次拍一部与美食相关的纪录片,我做摄影,吃了不少从未见过的“高级”菜。2002年又因为制作一个大型系列谈话节目,认识了沈宏非和蔡澜。有了这一系列接触之后,发现享受美食的过程也可以囊括许多体验和观念,甚至人生态度,从此产生了强烈兴趣,也写起了美食专栏。
好恶
直到现在,我还没发现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要说偏爱,也是偏爱没吃过的食物,偏爱不重复的食物。在云南吃过一次撒撇,傣族美食,主人为了表示与我的亲近,用调羹舀了一勺,自己吃了半勺,剩下半勺从嘴巴里掏出来喂到我嘴边……我明白这礼节是古人传下来的,表示尊重和友好,与我们今天干杯一个意思,但勺子里是用牛反刍出来的胃液,就着蚂蚁拌着白糖拌出来的!就这,我吃着都没问题,不过陪我一起去的同事,只在旁边看着就吐了。一次朋友去广东江门,看见店门外写着禾虫,叫上我一同去,那东西看着像蛆,据说非常鲜。我吃着没问题,可能是厨艺问题,觉得也就那么回事,还没有沈宏非推荐的黄鳝饭好吃!说这些,主要想说我在吃上一直没有禁忌,而且有很强的好奇心。
蔡澜说,美食总是从牺牲一点点健康开始的。我同意这话。我很讨厌那些打着养生旗号的饭馆,只要是主推养生膳、药膳的饭馆,我基本不去,经验告诉我那些东西必定特别难吃,养什么生呢?养生前能不能先把它做好吃了!我的理念是,横竖都要生病,不如带着好心情生病。那种装神弄鬼的饭馆我也绝对不去。另外,一听到“独门秘籍”就不愿意去了,饭店的味道是不是独一无二,结论是食客得出的。正常的饭馆应该什么样呢?就是以做饭为生,没有这些过度的修饰。
最好吃的食物,是能让你心灵得到慰藉的食物。比如独自一人深夜加班,下班遇到一家小店还开着灯,也没什么客人,恰巧它做的东西又还不错,那种体验就会非常愉快。曾经我写过一篇博客叫“一个人的面馆”,那是位于北京府右街的一家朝鲜冷面,我去过这里不下千次,它承载着我到北京之后的人生经历和记忆瞬间,这家饭馆于我而言,也不是简单用餐厅二字就能概括的。我喜欢那些有明确厨师痕迹的饭馆,能让人感觉到“张师傅和李师傅不一样”,不能都是厨师学校培养出来的厨师—千篇一律,也是因为这样,我很少向别人推荐连锁店,连锁店是对美食的巨大伤害。
经验
狭义地说,美食,只跟味道有关,跟个人的味觉、嗅觉有关。我总说美食和性类似,很私密,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最私人的饮食好恶只有最亲近的人知晓。广义上,美食离不开分享,所以才会有美食这个行业,会有饭局。这时候跟谁一起吃就很重要了,如果跟兴趣志向不一样的人在一起,吃什么都不会开心。我一直有个固定的老男人饭局,几个朋友不定期聚在一起,就是聊天,或者什么也不说,这就叫饭局,跟美食本身没多大关系。
我也吃过以美食为中心的饭局,准确的叫美食品鉴会什么的。写专栏的那几年,为了码字,经常参加各种美食评选和聚会,人和人可以不认识,我就坐那儿埋头吃,假装美食家,其实在这种地方吃的东西,我一次也没写过,不喜欢。后来,一是上班事情多,二是席间交流少,慢慢的,这种聚会能不去就不去了。
西方有美食家这个行业,很受人尊重,但国内我认为还没有成气候。曾经有位摄影家开玩笑说,咱们有两个行业门槛最低,一是摄影家,一是美食家——只要有钱,又有这个爱好,你就必须是了。呵呵。其实,我心目里的美食家,不仅要见识多,味觉敏锐,有好奇心;更要有丰富的知识储备,流畅的表达能力和深厚的人文情怀。自从梁实秋、陆文夫和汪曾祺死后,国内这种人就没有了,他们仨本身其实也是作家,还算不上职业美食家。职业美食家台湾还有一些,内地要少得多。殳俏算做得比较认真的一个,其他更多人,包括我一些哥们儿,商业痕迹就略微浓重了些。我区分专业和商业的标准很简单:是否在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比如我很喜欢殳俏长江江鲜的那个专题,那是她自己的一个想法,沿着长江边上一路吃过去,捎带脚儿考察了一圈生态,国内的美食界这种人不多。
我喜欢那些不把享受美食看得特别神圣、特别高深的人,这方面我就很敬佩蔡澜、沈爷(沈宏非)。真正的讲究说穿了就是没那么多讲究,达到最大程度上的自我满足就好。有些美食家老师在饭局上特别喜欢教别人先吃什么、后吃什么、该怎么吃才不会“吃错”!这很矫情,那种盲目自信让人感觉特别可怜,他们对食物本身的了解还是太少,对食物的源流理解得也不够深入,以为把原料搞明白规矩弄清楚就可以写就一篇传世文章。
美食,和其他学问一样,越研究,就会越感到自己无知。这条路没有穷尽,需要不断地补充知识——我胸无大志,我从来没有认为自己能成为美食家,做个美食爱好者就挺好了,不断能找到快乐。对美食的享受很大程度上,会受相关背景的影响。比如《东京梦华录》里讲到的烧臆子,我就特别想去开封,到了开封之后专门去找,当地人帮我找,但再也吃不出书里的味道。《扬州画舫录》里讲到一种鸡,用昂贵食物喂养而成,后来我果真在皖南找到了另一种只喂果仁的鸡,真的很香甜。不管结果怎样,追寻味道的这个过程很有意思,像是完成了一种使命。
结束语:
我热爱的,其实是人们面对美食时的状态:愿意放下焦虑,专注于眼前一口滋味;愿意分享、等待、琢磨,愿意为一点美味而心生欢喜。对我来说,美食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在味道本身,而在它承载的人的情绪与故事。由此来说,最美的食物,可能只存在于人的记忆中。什么是你的最美食物呢?
作者简介:
陈晓卿,1965年生于安徽灵壁,1986年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1991年开始拍摄纪录片。 代表作:《远在北京的家》、《龙脊》等,多次获国际、国内电视节奖项。1996年开始制作文献纪录片,为《朱德》、《刘少奇》、《百年中国》、《森林之歌》(自然篇)总编导。2012年,执导中华美食文化纪录片《舌尖上的中国第一季》。2014年,执导纪录片《舌尖上的中国第二季》;同年,监制美食纪录片《一城一味》。2017年10月,从央视离职,创立北京稻来传媒科技有限公司。2018年,参加综艺节目《奇葩大会第二季》,6月执导美食纪录片《风味人间》。2023年3月1日,参与录制的访谈节目《十三邀》第七季在腾讯视频上线。2026年8月12日,陈晓卿团队打造的纪录片《蚝油的鲜味传奇》播出。10月15日,推出《我的美食向导第二季》。10月,出版书籍《 我的美食向导》。
Bgm:
1.阿鲲 - 舌尖上的中国2 (片头音乐);2.阿鲲 - 时间的记忆;3.阿鲲 - 容垣与莺歌-因君化絮;4.Ludwig van Beethoven - Sonata No. 14 (Moonlight), 2nd Movement, Op. 27;5.陈致逸,HOYO-MiX - Fragile Fantasy 银白的希望;6.群星 - 雪花的快乐(笛+吉他演奏);7.梁邦彦 - 楽光 (Piano Solo);8.Danny Wright - Do You Live, Do You Lov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