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读了《周道之兴.甘肃省与周文化的兴起和传承》一书,此书从90页到120页都讲:庆阳地区周文化遗存考古发现,基本上多是周文化、汉文化。秦文化确实很少,而大多遗存考古发现,周文化到汉文化,这中间就是缺少个秦文化。所以我就来说说,庆阳域内形成秦文化少的原因。仅供参考,不一定准确。
庆阳这块地,黄土厚,厚得能压住几百年的动静。翻考古报告的人常犯糊涂:先周、西周的铜鼎陶鬲一铲一窝,汉代的瓦当墓砖成层出,可一翻到“秦”,就剩下可以看见的长城边上一截夯土、子午岭里一段直道,正经秦文化器物总不见多少影子。不是秦人没来过,是庆阳在秦手里,压根没安稳过几天。

《史记.周本纪》里说,不窋失官,奔戎狄之间;到公刘,还在戎狄窝里复修后稷的业,种地、积粮、拢人。唐代《括地志》讲得更直白:“宁、原、庆三州,秦北地郡,为义渠戎之地,周先祖公刘、不窋居此。”今庆城、宁县、合水这一线,是周人早先在北豳扎了根的地方。西峰韩家滩出过“鸟祖癸”铜爵,合水兔儿沟出西周夔龙纹簋,宁县宇村出“中生父”铜鬲,这些不是孤零零几件货,是周文化在陇东实打实铺下的一层底。
可周人南迁以后,紧挨着这层底的,不是秦,是义渠。
义渠在庆阳盘踞得久。《后汉书·西羌传》说“泾北有义渠之戎”,从商代武乙年间算起,到秦昭襄王三十五年(前272)宣太后诱杀义渠王、起兵灭国,前后八百多年,其中在庆阳立君国约五百年。《史记正义》引《括地志》也认:“宁、庆、原三州,战国及春秋时为义渠戎国之地。”秦跟义渠打了好几百年拉锯,前444年秦攻义渠,前430年义渠反打回来,前314年秦夺二十五城,前272年才彻底吃掉。算笔账:秦对庆阳的实控,从灭义渠到秦朝完蛋(前207),满打满算六十来年。再往前,这地是戎人的,不是秦的。
戎人活着的方式跟中原不一样。《墨子》里记“秦之西有仪渠之国者……亲戚死,聚柴薪而焚之”,火葬多,牲骨殉得多,礼器少。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因为,考古资料并末佐证这些事情。宁县石家、遇村挖出来的墓看得最真切:春秋到战国早段,墓里是铲足鬲、北方系铜饰、殉牲坑,典型的西戎做派。到战国晚段、秦统一前后,才慢慢冒出秦式陶釜、盂、缶,墓里开始瘗埋半两钱,可洞室墓形制没变,殉牲也没断净。也就是说,庆阳地下不是没秦,是秦化层太薄,底下压着厚厚一层周和戎,秦器物混在戎墓里,不细看认不出脸面。

秦人真进来以后,干的也不是“住家”的活,而是“守边”。灭义渠当年,《史记.匈奴列传》记“筑长城以拒胡”,镇原、环县、华池梁峁上那段战国秦长城,就是这时候一筐土一筐土夯起来的。秦始皇统一后,蒙恬修直道,从淳化沿子午岭穿正宁、宁县、合水、华池,直插包头。直道是军政血管,驿站、烽燧、兵营、车辙,不是农商聚落的那种文化堆积。秦在庆阳留的,就是防御工事,不是礼器。
黄土还“吃”东西。董志塬、早胜塬的土松、透水,秦代那点短期居址、木构、漆器、简牍,烂得比周汉都快。后世犁地、起城、叠坟,周和汉反复经营,层越积越厚。秦那一层本来就薄,一搅和就浑了。汉接着秦的壳子坐天下,北地郡、安定郡一设二百年,汉墓汉城大批量压在秦基址上。西峰野林汉墓出“彭阳”铜鼎,宁县庙咀坪也是秦汉县治摞着义渠旧城。汉把行政架子接过去,考古报告里多半写成“秦汉遗存”,秦的独立面孔,就这么被盖在汉瓦底下。
再往根上说,秦文化的老窝就不在庆阳。早期秦人东来,先在天水、礼县站稳,西犬丘、大堡子山、清水李崖、甘谷毛家坪,那是秦公大墓和宗庙礼器的地方。庆阳在秦版图里只是“北地边郡”,没陵寝、没郑国渠那样可见到的国家工程,只沾了一点秦风边角。
所以看庆阳考古:周文化多,是周人在这耕过地、埋过祖;汉文化多,是汉朝稳稳当当当了二百年郡国,坟头成片;秦文化“少”,是它来得晚、打得狠、坐得时间短,刚好把义渠揉进北地郡,秦朝自己就塌了。地下那点秦痕迹,一半混在戎墓的陶釜半两里,一半压在汉城的夯土下,再被黄风和农人翻几遍,自然不显眼。
真要寻,也不是没有:镇原梁峁上的战国秦长城,子午岭里的直道残基,石家墓中那几件秦式陶釜,宁县出的秦镜、茧形壶,都是秦风漏下来的影子。只是它没单独成层,像黄风里一缕烟,裹在周的原土和汉的瓦砾中间,得蹲下去,拨开浮土,才认得出那一丝秦人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