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生高原情
文/巴音塔娜
(葛志锋夫妇)
人这一生,大抵会拥有两处故乡。一处是血脉发源的故土扶风,是年少时光温暖的家;一处是青春奔赴的远方德令哈,安放着他半生教书育人的赤胆忠诚。葛志锋老师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参加教育工作。1986年初春,他响应支援大西北的号召,跟着支教队伍踏上西行之路。葛老师和爱人收拾简单行囊,告别扶风老家安稳的生活,跨越万水千山,奔赴偏远的青藏高原戈壁德令哈一中开始支教工作。
青海德令哈静卧在戈壁深处,巴音河蜿蜒穿城而过,滋养着辽阔的土地。这里多民族聚居,蒙古族、藏族群众比邻而居,守望相助,和睦相伴,质朴温情融在小城的朝暮烟火之中。他去往德令哈的路途漫长颠簸,火车走走停停几天。当关中平原温润的田野慢慢远去,戈壁黄沙扑面而来。强烈的日照、悬殊的昼夜温差、常年不息的风沙,还有远离故土的孤单,一次次考验着夫妻俩。
葛志峰夫妇远行不是为看美景,心中只有教书育人的初心。那时青海高原地区办学条件有限,很多蒙古族、藏族孩子此前很少接触物理,对公式、原理十分陌生,理解起来格外吃力,跟上课堂进度并不容易。他带着关中人敦厚踏实的品性,甘愿远离故土亲友,扎根苦寒戈壁,一心扑在教书育人上。爱人理解他心中的追求,一路相随相伴,和他一起留守在高原,守护孩子们求学的梦想。无数安静的夜晚,他们仰望高原澄澈星月,风沙干涩,乡愁常常涌上心头,想念扶风老家的亲人与熟悉的乡音。可每当看向教室里,孩子们一双双明亮、渴求知识的眼睛,思念带来的怅然,都会化作坚守讲台的力量。他把最好的青春扎根高原讲台,满腔热忱倾注在教育事业里,用心陪伴蒙古族、藏族学子,带领孩子们一同探索科学新知,以三尺讲台,浇灌民族团结之花。
当年很多孩子初学物理,面对抽象的定理、演算,常常困惑不解。葛老师便另辟蹊径,把严谨的理科知识,和高原独有的风物相融,因材施教,循循善诱。他尊重蒙古族、藏族孩子的风俗习惯,平等友好对待每一名学生,呵护孩子们对未知世界的好奇。课堂时间有限,为了帮基础薄弱的孩子补齐短板,他常常把孩子们请到自己家中,管吃管住,利用课余时间免费补课。没有师生间生硬的距离感,他像长辈、像挚友一般,耐心讲解物理课的难点知识。简陋校舍里,一块黑板、几盏旧灯,是他平日里耕耘的课堂;自家小小的房子,又成了温暖的第二课堂。
戈壁呼啸长风,是力的相互作用;巴音河缓缓流淌,藏着流体运动的规律;高原光影朝夕变幻,是生动直观的光学现象。他以山河当教具,带着蒙古族、藏族学生走出课本、观察自然、探索思考,一点点打消孩子们对物理的畏难情绪、攻坚克难,为戈壁上的少年,打开一扇通往广阔世界的科学之窗。
青藏高原的日子清苦朴素,四季缓缓轮转。春风拂过校园,孩子们的读书声伴着巴音河流水;夏夜晚风掠过旷野,消去白日燥热;秋日天高云淡,戈壁清朗辽远;冬日落雪纷飞,素白笼罩校园。长年稀薄的氧气、干冷的气候,慢慢损耗着他的身体。随着年岁渐长,胸闷咳喘的老毛病逐年加重,换季时更加难熬。
葛志锋老师即便身体日渐难受,但他依旧不肯耽误孩子们的课业。一遍遍打磨教案,仔细核对实验,站上讲台依旧温和从容。课后留孩子们在家补习的时候,爱人也一同忙活,添上碗筷、准备饭菜,用朴素家常的温暖,安抚孩子们的拘谨。那本翻得边角卷起的备课本里,夹着学生捡来送他的戈壁碎石,一件小小的信物,珍藏着这份跨越民族、如同亲友一般的温情。粉笔慢慢染白鬓发,风霜刻上面容,当年远赴边疆的扶风青年,渐渐成了蒙古族、藏族学子心中敬重又亲近的师长。
当一届届学生从这间课堂走出,奔赴山海、逐梦远方。不少孩子学成之后重返高原故土,建设家乡、反哺边疆。数十年耕耘坚守,他以教育为纽带,拉近民族距离、凝聚温情,让民族团结的种子深深扎根在边疆少年心底,生生不息、薪火相传。伴随常年高寒气候,透支的身体终究难以支撑,医生再三叮嘱需前往低海拔地区休养调理。一边是牵挂半生的讲台、心心念念的学子,一边是难受的身体。万般不舍之下,在圆满送走最后一批学生后,他才下定决心,退休返乡养老。
青海德令哈,早已是他半生牵挂的第二故乡。这片戈壁大地,留存着他舍弃小家、奉献大家的赤诚,留存着陪伴蒙古族、藏族少年成长的岁岁年年,留存着各族群众亲如一家的温暖温情。离别那日,高原落雪,皑皑白雪覆满巴音河畔、校园街巷,也覆满他数十载清白纯粹的支教岁月。凝望朝夕相伴的校园,那些灯下授课、家中补课的温暖往事一齐涌上心头,万般不舍,尽付高原风雪。
车轮东归,游子归乡。他辞别辽阔柴达木、千里戈壁风霜,重回温润安逸的扶风故土。秦川沃土依旧温润,熟悉的乡音烟火慢慢抚平他一身高原留下的沉疴旧疾。卸下数十年育人重担,晚年岁月安稳从容,夫妻相守、相互陪伴,安享晚年,快乐生活。身归扶风塬,情系昆仑山。即便叶落归根、返乡养老,葛志峰老师始终牵挂着远方的德令哈,牵挂着他悉心教导过的蒙古族、藏族学子们。曾经的学生时常发来信息,追忆课堂时光、怀念在老师家中吃饭补习的日子,感念这份如亲人一般的师恩,跨越千里山河的情谊,岁岁绵延、温暖绵长。戈壁风雪砺初心,三尺讲台润民心。葛志峰老师在援疆期间不仅承担繁重的教学任务,还主动承担“传帮带”责任,与当地青年教师结为师徒,从备课到评课、从教学设计到竞赛打磨,倾囊相授,引领他们成长。他始终将最饱满的热情留给课堂,用汗水浇灌边疆教育之花,用真诚点亮学子科学梦想,当好学生的领路人,诠释当好人民教师,服务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用平凡坚守书写着一名基层教师的家国担当。

作者简介:巴音塔娜,女,蒙古族,青海德令哈人。西宁市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群言》《莽昆仑》《瀚海潮》《巴音河》《柴达木日报》等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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