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呈坎真的无坎(小小说)
黄新
我是写小说的,这些年却越来越不愿写徽州的那些“老地方”。一落笔就是资料,就是考据,就是走访笔记,就是那些正确而无趣味的话。所以当编辑约我写呈坎的时候,我竟拖了半个月才动身。心里还存着一个问:一个千年古村,被镜头围困见“热闹”,被流量追赶着是“时尚”,那它还是它本真的自己吗?
那天到呈坎是个午后。车子停在外面,人是走进去了村中,一过荫秀桥,我就知道自己来对了——不对,还是来“错”了。桥太小,小得像一句没有说完整的话。桥上全是人,穿汉服的、举自拍杆的、拖着行李箱、找民宿的。我被挤到桥栏边,低头看见桥名刻石,那个“荫”字阴刻下去,“桥”字阳凸出来,“秀”字一半阴一半阳。刻字的匠人虽然早化成泥土了,可他留下的这点小心思,还是嵌在这块石头里,等待人们去看亇门道。
人从桥上过,桥却在人脚下,名字明明在脚边,眼睛却全在手机屏幕里。我忽然觉得,这桥像一位蹲在路边晒太阳的老人,满肚子是故事,可就是没人来过问。
穿过几条巷,我往僻静深巷处走。巷子很窄,两边粉墙很高,走进去像走进一道折扇的褶子里。水圳贴着墙根流动,声音也不大,但一直在流动,像是谁在隔壁低声说着悄悄话。当走到长春社门口,我推门进去。社屋里较暗,光从高窗斜斜切下来,照见梁上的灰尘似乎在飞。一个扫地的大姐抬起头看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扫着。我问她这社屋还祭不祭。她说祭的呀,春祈秋报。我又问,祭的时候热闹吗?她想了想,说:“热闹。不过现在来看的人多,祭的人却很少。”这句话让我站了很久。
从长春社出来,天色开始软了。我去了罗东舒祠。这祠堂我读过很多材料,知道它宏大,也知道它规制高,还知道那二十四根是楠木柱和董其昌题的匾“彝伦攸叙”。可材料是材料,站在享堂里仰头细看,却是另外一回事。那柱子粗得让人觉得自己很小,那匾悬得很高,字稳得像钉在空气里。游客一队又一队走过,讲解员的话筒声此起彼伏。我退到门外,坐在石阶上,看着天井里那一方天光慢慢暗下去。一个老人从祠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杯,走几步,便回头看了一眼宝纶阁的飞檐,又继续走着。我不知道他是谁,但那个回头的动作,让我觉得这祠堂还是活着的,它不仅仅只是个景点。
天被擦黑的时候,鱼灯便出来了。锣鼓先响,从巷子深处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像是心跳。然后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巷口游出来,领头的是个老师傅,步子不紧不慢。几十盏鱼灯跟着他,时高时低,在永兴湖的面庞上映着,碎成一片流动的金波。人群里全是举起来的手机,屏幕亮成了另一片灯海。我站在一棵老树底下,并没拍。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潜口那年腊八节看灯,也是这样的锣鼓,也是这样的游鱼,那时候灯是纸糊的,里头点蜡烛,风一吹晃悠悠的,像是有条真鱼在水里摆尾巴。现在的鱼灯是更亮、更规整、更适合拍照,可我站在这里,却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灯里游出来了,游过几百年,一直游到今天晚上,而且游进了这些举着手机的陌生人眼晴里。
鱼灯游远了,人群也散了。我在湖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递了根烟,我摆手说不抽了。他自己却点了一根,说他是景区运营方的人,姓方。我一愣,问是不是叫“方顺来”。他笑,说“不是”,他是方顺来手下干活的。“方总今天不在?”我问。他说在,在办公室,但不见客。我没再追问什么,倒是他自己说了起来:“方总常讲一句话,呈坎的坎,不是要躲的,而是要走的哦。”我问他什么意思。他吐了口烟:“你看这村子,巷子七拐八绕的,水圳也是绕来绕去的,处处是坎。老祖宗把村子建在这儿,就没打算让它顺顺当当。可你走一圈又一圈,却迷不了路,这是为什么?因为这里你每一步都有人铺过石头。”他停了停,“方总他们干的,就同历代那些有本事的人一样,就是专门做铺石头的事情。”
我忽然觉得,这句话比我读过的所有材料都要好。
回去的路上,月亮上来了,照得巷子白晃晃的。我又过荫秀桥,这回再没人了,桥安安静静蹲在那儿。我也蹲下来,摸了摸那刻石,凉凉的。桥也不说话,我当然也不会说。我想,呈坎的“无坎”,大概并不是一句吉祥话。而它是说,坎一直在,阴一半阳一半,明一半暗一半,可有人修了桥,有人扫了社屋,有人点了灯,有人铺了石板。你走过去,坎就留在身后了………
我写小说写了半辈子,总想写出“人”来。今晚在呈坎,我好像摸到了一点边。人不在大事件里,人在一座小桥上刻阴阳字的耐心里,在一个大姐扫社屋的扫帚声里,在一个老师傅举鱼灯的步子里,在一个人用二十年铺石板的沉默里。
游呈坎,一生无坎。我真的信了。不是信好运,而是信那些在坎上铺过石板垫过砂子的人。
汪晓东作于2026.11.12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笔名山岚,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1981年7月参加革命工作,曾任《歙县教育志》编辑、徽州区新闻宣传中心主任、徽州区广播电视局局长,中共徽州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区文化和文物管理局局长、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