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 · 组章 · 诗评
再见，我的纸金鱼
陈词散文诗组章五章 附剑厚诗评《纸鱼渡岁 红影归心》
文 / 陈词 评 / 剑厚
编者按 一尾红纸剪成的金鱼，从七岁的凡河上飞过去，飞了半生，还没有落地。陈词这组散文诗不叙事，也不肯把话说完：母亲的剪刀、结冰的河、十二生肖、海魂衫、萤火虫，被他一一拆开，又用“漏电”这样的词重新接上。读它，像把手伸进一只旧木盆——水是凉的，盆底沉着一层红纸屑。这样的文字没有唯一的入口，编者只做了三件事：断行、校字、配图。诗与剑厚的评一并刊出，先读诗，或先读评，都不妨。
“能甩开的不是尾，能说话的不是嘴。”
图1 雪河上悬着一尾红纸鱼
啊，甩得真鲜红，真嘹亮，不易撼动，好不好？
动不好，母亲的剪刀就漏电。电过呀，我的七岁，就在那条纸金鱼的尾上，甩出鼻涕泡的霹雳；在结冰的凡河上，燥热地翻滚无比。风来疯，人来疯，直至母亲卷进雪巢——那尾滴血的鲜红，方才旗杆般笔直。咔嚓，直粉碎，烟雪报时。
飞吧，红毯。惹得游来游去的小金鱼，霹雳十二生肖，掠过我，骑着飞毯，从七岁的全世界路过。鲜红结痂的豹尾，越雪越难招架，越遮掩越漏电，索性借凡河的冰排亮嗓：大板牙闪光吧！让金鱼拔根尾，即变三千，回绕母亲道别，去留没商量。
图2 剪刀在红纸上游走，鱼尾先于鱼身成形
剪刀的骨架是荷，水草打磨，不说不破。潮是商量无果后的挥手，浪是溃散的借口。纸金鱼吸瘪滴血的尾，只剩一对大眼灯。能甩开的不是尾，能说话的不是嘴；能沾上口红、用后再还给金鱼的——母亲卡了下喉咙，撒谎，说：那不是金鱼的肺。母亲对，卡在喉咙不吐不快。吐吧——再见，我的纸金鱼！
能不思念吗？比鱼含金量大得多的谎儿，母亲亲自所撒。来自诺言之痛、疼，流血很能忍；凡河的鱼借鲜红还魂，取十二生肖的五官，眼睛鼻子嘴来一一斗嘴。是失真，恳请帮忙重拾码头、老渡口、一片天。是真，天真蓝，金鱼飞翔。
小金鱼在天上可以游，在水里可以飞，可以飞游交加。电源来自神性的剪刀开刃，遇山像金翅膀一掀即开——让路，不必喊走好。
图3 七岁的背影，海魂衫，木盆，风把纸鱼吹过了冰河
我带来自己，把海魂衫扯得仅剩下肩膀；我捧着洗过海魂衫最多一次的木盆。母亲啊，风我都在吸进、呼出。我一准看见您剪刀正为一条金鱼剪尾，我的毛发齐刷刷站立成帆列，有的已显雪影。您把手握紧些剪刀，我要吹风。
七岁的七月，山里的风正好可以掀浪，看看凡河有没有回信。信封贴着那尾滴血的鲜红，卷边的缝正被风撬开缝。金鱼不会撬信，会用嘴拱剪纸刀，拱到柔软的手——剪一个七岁的小孩儿，剪一个透心的落日，两人膀吊着膀，下课。
繁河索性改名凡，烦到极处，一个手心最好养一条金鱼。那尾滴血的鲜红，能接的，不是碗，是瓢。
总以十二生肖相比，我的母亲，巧手的薛家长女，有感觉吗？非要剪纸一条金鱼——十二生肖谁是暗眼？加上七岁的我，要给个礼物。非要剪纸一条金鱼，像不生长翅膀的翅膀，伴我飞高。送我找海，那么高，礁石不挡眼吗。
母亲没说什么。欠我的金鱼还——我欠的，拿什么还？我后来见过鹰，太带劲儿了，想用它还我母亲的鱼：一个红的，一个金的；一个水，一个天。
我看见母亲，手握剪刀，抓过我一把毛发，说：是剃了，还是留点。问问鱼会不会飞，问问鹰会不会坠落——没有可问的，只有我的脸，从七月游出，从七岁登岸。金鱼离开剪刀，游得叫一个自由；变脸那叫防漏电，要的就是一个：变形的没有别人，只有凡河。
图4 鹰与鱼在同一片天空里叠印
变形的只有凡河，我七岁的剪纸景深。凡河是鲜红的；而今，找不到深蓝浅蓝，找七岁的忧郁，庆幸被一条小金鱼清扫。
小金鱼薅根尾，即变三千。写乡愁，金鱼足够贴个贴——如，金鱼贴。没想好就挨了一剪刀，朝棉裤最厚的屁股蛋下的手：一是笨如腚，二是离大动脉隔命。但痛是直疼。
之后，我不写字，专门收录。我是贪婪的人，就把收录的，收归我有吧。那尾滴血的鲜红，不能轻易动，动不好，母亲的剪刀就漏电。要是动好呢？
图5 一剪之下，三千尾金鱼涌成一条天上的河
我派我的七岁给每个人发一对金鱼眼。夜，透他。默，穿他。梦，AI他。通过金鱼，让海裸奔。凡河都赤赤笑，哪有安了电池就入梦。哪有缺电的手，能点亮萤火虫；哪有没有金鱼的手心，有飞翔的石头赌？
来吧，别了。金鱼好养，操剪刀的母亲，那座神山会轻易赐给。龙首山铁岭的人说，老高了——比一比海拔，比一比努力飞翔的云，加上生在此，活在此，跳一次龙门何妨？有跳过去的没，有没有！
小金鱼得以疗养自己，审视一下自己的尾，穿透三千之说，把薅掉的，重金回收——能否插回原根。
正走的是你。正跑的是我。正游的是金鱼。正剪纸的是我妈。正照常流动的是，凡河。总以十二生肖相比，我的母亲，巧手的薛家大女，有感觉吗？非要剪纸一条金鱼，像不生长翅膀的翅膀，伴我飞高。
别跟别人说，我想跳船，或跳政局。别说，母亲会剪金鱼，更会剪鹰。鹰吧，身上有金子有石头没有鲜红，有黑有白大雪痕。
下剪子吧，刀架在脖子上，省得我嘴硬。母亲意外收剪入裤，掏遍所有的衣兜，用手捻给我一堆萤火虫。好怪，不大点的亮，能照亮的是心，是照不到也不挑剔的肝。金鱼不动这些，金鱼就是凡河吃了太阳的鱼？长出金，是敢不敢吞金。
图6 母亲“用手捻给我一堆萤火虫”，光落在掌纹里
有出发的，在好心的鞭炮作响。爱是迷路者拼命想要点亮鲜红的尾灯。金鱼果真若是鱼，龙点开关，十二生肖每人就够伸出一只手，手握凡河——凡河游一只纸金鱼。母亲的剪刀，刃于此。所以，她抱住高山荒草、渴吻繁处凡河，剪纸会飞的金鱼：越鲜，眼越红；眼越红，凡河越爱眨眼。
延伸阅读
——陈词《再见，我的纸金鱼》诗意与哲思解读
○剑厚
图7 冰层之下，那尾红鱼仍在游
在当代散文诗写作中，陈词的文字始终独持一种冷冽而温热的生命质地：以破碎见圆满，以童真见沧桑，以微小物象驮载岁月洪流。《再见，我的纸金鱼》是一组以童年剪纸为缘起、以凡河故土为道场、以母爱与成长为终极叩问的灵性篇章。一纸鲜红金鱼，一把岁月剪刀，一段七岁往事，在虚实交织、时空叠印的诗性语境里，完成了从私人记忆到生命哲思、从物象别离到灵魂归岸的深层升华。
全诗以纸金鱼为核心象征载体，构筑起一套完整的生命隐喻体系。纸鱼非鱼，是童年虚构的圆满，是世俗未染的赤诚，是母亲手工赋予的短暂神迹。它轻盈、鲜红、易碎，可于风中飞、于水上游、于时光里幻生万千。
诗人以超验笔法赋予小小纸鱼神性与灵性：一尾可化三千，一尾可渡流年，一尾可承载乡愁、治愈荒芜、照亮记忆深处的幽暗。鲜红，不再只是色彩，是童年最滚烫的心跳，是亲情最热烈的底色，也是成长必经的伤口与结痂。
与纸鱼相生相克的剪刀意象，构成文本最动人的哲思张力。母亲的剪刀，兼具创造与消解、馈赠与别离的双重宿命。它剪出天真烂漫的童话世界，也剪断童真固有的完整与虚妄。
诗人独创“剪刀漏电”的奇异通感，把无形的离别之痛、成长之悸具象为触之可及的电流震颤。每一次落剪，都是一次温柔的告别；每一次破碎，都是一次生命的启蒙。母亲的剪刀，裁的是纸鱼，渡的是孩子的成长，藏的是隐忍深沉、不善言说的母爱。看似冰冷的裁切，实则是岁月最慈悲的成全。
作品以凡河为精神原乡，让个体记忆扎根地域山河，让私人情绪拥有永恒的自然参照。冰封的河面、流动的河水、风雪渡口、北国霜寒，北疆苍茫风物，成为童年悲欢最宏大、最沉默的见证。
凡河流水不息，象征时光不可逆；冰排起落有声，隐喻命运有痛有光。诗人将七岁的懵懂、执念、疼痛与释怀，尽数安放于故乡山河之间。山河不变，人事更迭，纸鱼虽碎，山河依旧渡人成长，这便是乡愁最深邃的哲思：故乡从不言语，却默默收纳我们所有的年少仓皇与半生回望。
在语言与文体建构上，本组散文诗延续陈词标志性的破碎美学与逆向诗性逻辑。全篇打破常规抒情范式，以通感造境、以悖论立思、以错位生韵。“鲜红嘹亮”“金鱼飞天”“风来疯，人来疯”，视听交融、动静互转、虚实相生，语言粗粝纯粹、野性空灵，摒弃柔媚矫饰，自带苍凉高远的北疆诗性气场。
章节错落如记忆碎片，自由散落又暗自呼应，从破碎、躁动、追问，到释然、接纳、回望，层层递进，完成一场完整的心灵修行。
文本最深的意蕴，藏在告别与接纳的生命哲思之中。所谓“再见，我的纸金鱼”，不是诀别消逝，而是通透释怀。童年的圆满本是纸做的梦幻，易碎、短暂、虚幻，成长的本质，就是亲手告别虚构的美好，接纳生命的残缺、别离与不完美。母亲的善意谎言、落剪的瞬间破碎、风雪里消散的红影，都是命运温柔的启蒙：人生所有惊艳的馈赠，终将以另一种方式归还给岁月。
而贯穿全篇的母爱，隐忍无声、温润厚重。巧手裁鱼的母亲，是童年的造梦人，亦是成长的摆渡人。她以剪刀造梦，亦以剪刀破梦，最后以一把萤火微光，点亮孩子心底的山河。大爱从不是永恒的庇护，而是教会孩子勇敢告别童话、奔赴人间、独自远行。纸鱼可碎，母爱不灭；流年可逝，温暖永存。
通读全章，作品以小见大、以微写宏，一纸红鱼渡岁月，一寸初心归本真。红影起落之间，是童真的来去；剪刀开合之间，是命运的更迭；凡河奔流之间，是生命的生生不息。
《再见，我的纸金鱼》最终告诉读者：所有童年的破碎，都是灵魂成熟的刻度；所有温柔的告别，都是生命归岸的归途。纸鱼虽逝，红影存心，岁岁流年，渡我归来。
陈词，本名陈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辽宁广播电视台电视剧编剧、制片人。出版诗集、散文集《读懂一个梦》《飘的银州》《心灵页码》等20部；编导、制片电视剧《凤凰起舞》等百部集；曾获“五个一工程”奖、冰心儿童文学奖、全国电影剧本银奖等。
剑厚，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铁岭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铁岭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铁岭市政协文史研究员，黑龙江省美术家协会理论艺委会委员，黑龙江省画院艺术研究院特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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