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山河有两重眺望:
一俯以怜苍生,
一仰以逐长风。
山西运城行:双楼记——一楼阅苍生,一楼望长风
十月二十六号午饭后,我们从运城关帝庙驾车直驱永济市,赴鹳雀楼之约。
我们是岳阳人。于岳阳,楼早已融入了日常。洞庭的水汽朝朝暮暮漫过城郭,那座楼是从小抬眼便见的风景。牙牙学语时背诵“先天下之忧而忧”,字句朗朗,不解其中沉味;待到半生漂泊,在外辗转,才慢慢读懂三百六十字里沉甸甸的心事。所以这一趟登鹳雀楼,不只是游山玩水,更像一场跨越千里的相逢,让两座隔了山河的名楼,遥遥对晤。
鹳雀楼立在蒲州古城之西、黄河东岸。今人所见楼宇,是本世纪初依唐制复原重建,七十多米高,体量远胜岳阳楼。初见之时,心底难免生出一丝迟疑:一座新筑的楼台,能承载多少千年诗意?
拾级登临,凭栏远眺,疑虑倏然消散。
西边,中条山横亘如屏,落日缓缓沉向山隅,正是“白日依山尽”;脚下黄河自北而来,绕过蒲州故地,滚滚向东,奔赴远方,恰是“黄河入海流”。二十个字,不必刻意回想,自心底漫上来。原来千古名句从来不是书本上静止的文字,它扎根在这片山河里,人到此处,诗便苏醒。
沈括《梦溪笔谈》寥寥八字:“前瞻中条,下瞰大河。”道尽鹳雀楼的格局。凭风而立,我却在想,中国人登高,登的究竟是什么?
登高,是刻在民族骨血里的事。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登高是拓宽眼界;王粲作《登楼赋》,登高是安放乡愁;杜甫暮年登上岳阳楼,一句“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登高,是把一生的起落,放到天地之间称量。楼,从来不是栖居之所,是观照自我、眺望山河的高台。站上高处,才看清平日身处的局促。
洞庭湖畔的岳阳楼,我已经不知道登过多少次次。湖水浩渺,水天相接,一望之下,心绪沉静。范仲淹的文字悬在楼间,“先忧后乐”四个字,压在烟波之上。登岳阳楼,目光是向下的,望向江湖,望向苍生,看见一份担当。每一次登临,都是一次自省,走下楼时,心上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鹳雀楼全然是另一种气象。王之涣只留下短短二十字,没有训诫,没有忧思。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目光向着远山、向着大河尽头,向着目力不及的远方。站在这里,心头不是沉坠,是舒展,是向往,是想要继续向上的冲动。
一楼俯身,阅人间苍生;一楼仰首,望万里长风。慢慢才懂,这两种心境,本是一体。没有高远的眼界,担不起世间疾苦;没有入世的初心,眺望也只是无根的遐想。登高见天地,见天地,终究是为了成全人。
暮色渐浓,辞别鹳雀楼。回头望去,楼宇静立在黄河转弯处,像一枚古朴印章,盖在大河的底色之上。
人的一生,两座楼都该去看一看。登岳阳楼,学如何心怀苍生、踏实立身;登鹳雀楼,学如何抬眼向前、永不止步。登高见天地,看过辽阔山河,最终还是要回到烟火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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