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波藏侠骨，忠义困樊笼
——宋俊忠先生《水泊梁山赋》简评
尹祚鹏
宋俊忠先生在《济南赋》之后，放眼齐鲁，赋赞山东。此前已完成《马踏湖赋》、《万松浦赋》，而今又一力作《水泊梁山赋》刊于《济宁晚报》（2026年11月9日），可喜可贺。《水泊梁山赋》铺陈梁山形胜、水浒旧事，融山川风物、英雄传奇、历史思辨于一炉，文辞典雅，脉络清晰，是一篇审视水浒文化的佳作。
作者起笔先描绘梁山地理形胜：汶济交汇，黄河之滨，虎头、郝山环峙，遥忆高适行汶水、苏辙夜泊湖波的旧迹，点出梁山本是齐鲁间一处湖山胜境，继而笔锋一转，提出设问：天下游人倾心于此，哪里仅仅是贪恋湖光山色？这一问，便将笔墨由山水转向人心，引向水浒这一段千古流传的草莽史诗。
赋文中段，叙五代水汇、宋世成泊，蓼儿洼、宛子城为英雄聚义之地。晁盖举旗东溪，宋江会集豪杰，杏黄旗替天行道，断金亭歃血结盟，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写尽梁山聚义时轰轰烈烈的气象。作者没有一味沉醉于英雄传奇的浪漫叙事，而是直引毛泽东主席对水浒“只反贪官，不反皇帝”的论断，一语戳破梁山起义的历史局限，更进一步看，贪官也没反成，宋江在打败高俅之后居然和这位奸臣谋划招安。聚义厅改为忠义堂，扬起招安大旗，英雄的悲剧就此埋下了伏笔：宋江饮毒尚自颂圣，李逵至死追随公明，这不是个人的愚忠，是时代的桎梏与樊笼——古代农民起义没有先进思想引领，终究跳不出皇权体制的窠臼。
我自幼曾反复阅读《水浒传》，一百单八将名号烂熟于心，各种情形宛在目前：武松打虎、大闹飞云浦、血溅鸳鸯楼，鲁提辖拳打镇关西、倒拔垂杨柳，智取生辰纲，杨志卖刀，林冲雪夜上梁山，一个个传奇的故事铭刻在心底。后来又看了两个版本的电视连续剧，更是增加了深刻印象。年少读来，非常向往“路见不平一声吼”的侠气，刘欢的一曲《好汉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闯九州的慷慨，至今听唱依旧心潮激荡。
随着年岁渐长，再读《水浒传》，逐步反思梁山刀光剑影之下人性的幽暗：李逵滥杀无辜、嗜血成性，孙二娘十字坡开黑店卖人肉，吴用善用机巧算计，毫无底线地设计罗织、逼迫良善落草；梁山好汉固然劫富济贫，不乏打家劫舍之举，然而攻城掠地，与普通百姓生活福祉没多大关系；排座次、分尊卑，拉帮结派，本就是世俗社会关系在山寨里的复刻。所谓“杀人放火受招安”，不少好汉骨子里，不过是底层小吏、江湖人士和朝廷降将求取功名、谋求朝廷编制的一条捷径。待到招安之后南征方腊，兄弟死伤殆尽，幸存者又遭奸臣构陷迫害，一整套的悲剧闭环正是在旧时代专制制度下草莽反抗注定的结局。这篇赋文同样体察到了这种复杂变幻的命运悲剧：梁山的侠烈风骨熔铸进民族血脉，反抗压迫、抗拒豪强的精神自然有其不朽的价值，然而却不能脱离历史条件的进行盲目美化。
赋文后篇转写今日梁山故地，石径犹存，忠义堂匾额高悬，一百单八将塑像栩栩如生，施耐庵塑像静对烟波，武术研学、水浒文旅接续英雄遗踪。看到此处，不由想起2025年暑期，我去东阿尹海村策划鲁西尹氏诗教家风馆，繁忙之余，在同族宗亲陪同下观看东平湖，想起家族中文武兼备的抗日英雄尹芬祚、尹蔼祚族兄以及刺杀摄政王、发动滦州起义、组织抗日的东平革命先行者尹渔村族伯颇具有反抗压迫的水浒好汉侠气。晚上漫步灯火通明的水浒城，亭台寨垒蔚为壮观，浩渺湖水依旧，遥想当年千帆聚义的光景，抚今追昔，感慨万千。
作者宋俊忠先生收束全篇，化用刘禹锡的名句“山不在高，有仙则名”道出文章主旨：梁山之名，不在于山势险峻、湖水浩茫，而在于“忠义之魂”与“侠烈之声”，文章中所谓“替天行道，开革命先声”。毛泽东主席的评断，肯定了这份反抗精神的珍贵，同时也照见了农民起义无法突破的历史局限。英雄终究败于招安，但是一腔不平则鸣的气概不曾随烟水消散。
水浒文化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它藏着底层百姓对不公世道的愤怒，藏着普通人对公道侠义的向往，也带着旧时代无法挣脱的枷锁与弊病。宋俊忠先生这篇赋文铺陈草莽英雄的慷慨磊落，清醒点出他们历史的宿命；礼赞流传千载的侠气，没有回避梁山故事里的人性阴影。读赋文，也让我们想到改进制度公平促进社会和谐民生福祉的重要性。当然历史记载中的宋江起义、高俅的本来面貌与小说艺术描绘相去甚远，这需要读赋者在欣赏文采的同时加以辨析。愿登临梁山者，读这篇赋，既要记得“替天行道”里路见不平反抗压迫的精神火种，也要看见旧时代反抗之路的困局。侠气值得敬重，而真正的公道，从来不是依靠啸聚山林、寄望招安所能求得。
附：
《水泊梁山赋》简注
宋俊忠原创 尹祚鹏简注
汶济交汇，黄河之滨。有山拔地，名曰梁山。[1]虎头昂霄，郝山拱卫，雪山栖莲台之梵呗，青龙蟠八百里之烟澜。昔良山以良，汉易以梁，唐兴佛刹，武后驻銮。高适诗成，匹马迟迟于汶水；苏辙夜泊，渔歌隐隐于波间。此固小洞庭之胜境也，然使天下骚客竞折腰者，岂独在湖光山色哉？
盖自五代水汇，宋世泊成。蓼儿洼[2]聚英雄之气，宛子城[3]藏虎豹之雄。晁天王举义旗于东溪，宋公明结豪客于水泊。替天行道，杏黄旗卷风云；杀富济贫，朴刀光寒星斗。断金亭上，[4]歃血为盟，三十六天罡列宿，七十二地煞降凡。黑风口[5]罡风凛凛，忠义堂剑气棱棱。此诚草莽之壮举，亦农民之浩歌也。
然毛公论水浒，一语破的：“只反贪官，不反皇帝。”聚义厅曾改忠义堂，[6]招安旗终掩英雄泪。宋江饮鸩而犹颂圣，李逵垂死而叹随公。此非独一人之悲，乃时代之囿也。农民起义，无先进阶级之引领，终难脱皇权之窠臼。然则梁山之气，岂因招安而尽散耶？不也！鲁提辖拳打镇关西，武二郎刀劈西门庆，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 此等侠烈，早已铸入民族之骨血。替天行道四字，虽囿于旧义，其反压迫、抗豪强之精神，实开后世革命之先声。
今之梁山，故垒犹存。水浒寨石阶嶙峋，忠义堂匾额轩昂。三十六雕塑列阵，一百零八将如生。施耐庵像端坐莲台，似笑看八百里烟波重聚；唐三彩壁画横陈厅壁，犹激荡九百年风雨未销。武术修学，承梁山好汉之绝技；水浒之旅，寻草莽英雄之遗踪。杏花村里，犹闻旧时酒旆；问礼堂前，重闻圣哲弦歌。环山河碧波微漾，似犹诉当年聚义之豪情；梁山泊烟水苍茫，恍仍见昔日扬帆之壮志。
嗟乎！山不在高，有义则名。水不在深，有气则灵。梁山之名，非在峰峦之险，而在忠义之魂；非在泊水之广，而在侠烈之声。毛公之评，如日中天，照见农民起义之局限，亦彰显反抗精神之可贵。今人临此山也，当知英雄虽受招安之挫，浩气长留天地之间。愿梁山之魂，如虎头峰之石，岁岁长青；愿忠义之魄，如梁山泊之水，源源不竭。后之来者，登斯山也，其必有感于斯文。
丙午秋日于历下竹庐
【简注】
[1]良山、梁山：古名良山，西汉梁孝王田猎于此，死后葬此，遂改名梁山。传说武则天曾驻跸梁山礼佛，高适曾游历汶水，苏辙（苏辙）曾泛舟梁山泊，留有相关诗文。
[2]蓼儿洼：古梁山泊核心水域，水浒故事中好汉屯聚之地，即今东平湖一带。古时梁山泊别称小洞庭，唐人即以此称这片湖泽。
[3]宛子城：梁山古寨，相传为梁山好汉的营寨。
[4]断金亭：梁山景点，取“二人同心，其利断金”之意，是好汉聚义盟誓的象征。
[5]黑风口：梁山虎头峰隘口，地势险要，传说为李逵把守之处。
[6]聚义厅、忠义堂：梁山议事大厅，宋江主事后改聚义厅为忠义堂，是招安思想转向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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