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轨钟声
文/深沉
一晃，我已到花甲之年。儿时就读的小学校园早已不复存在，如今那里盖起了村民住宅。可昔日响彻校园的钟声，常常在耳边萦绕，勾起我对小学求学往事的回忆。
一、钢轨钟
我们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学校从南庙旧址搬迁到村北林业队废弃的养猪场。当时只有两个班，百十来名学生。校园上下课用来敲响的钟，是一截铁道上换下来的旧钢轨，用铁丝拴在门口一棵柳树上。钢轨预留的圆孔里，放着一根螺栓，这便是敲响钟声的铁槌。模样看着简陋，可在我们眼里，它不亚于一支指挥千军万马的冲锋号！
预备钟声节奏稍显紧凑：“铛、铛铛……铛、铛铛”；上课钟声节奏加快：“铛铛……铛铛”；下课钟声悠扬舒缓：“铛……铛……铛”；紧急集合钟声短促急促：“铛铛铛……铛铛铛”。
每天上学、课间、放学，我们就听着这口钢轨的声响，从梦乡中爬起，从四面八方一间间狭小的院子里走出，沿着暮色苍茫的乡间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向学校。
养猪场改造的校园，一草一木，我都清晰记得。校园坐落在村子大园池东北侧，校园东侧是邯长铁路，西侧是一队场和马王爷庙，南侧是一片洼地，生长着好几棵柳树与小榆树，北侧是成片的土地。
校园坐北朝南，一堵低矮院墙直东直西。走过简陋的大门，左侧就是拴钢轨的那棵柳树，还有五间西屋，是村林业队仓库，看门的爷爷是老连。大门右侧是一排地下猪圈，藏在低处，像西北地区的地坑院。再往里走，十几间北屋，就是我们的教室。土坯墙体，红砖敷面，四方木格窗户，糊着麻纸。教室靠西的两间小屋，分别是李丙南老师、聂祥太老师的宿办舍。
校园南边，是通往兜底洼地的泥泞小路。清晨，孩子们的读书声、唱歌声穿过校园，飘向半空。那时总觉得校园很大，还有一片像湖泊一般开阔的大圆池。因为没有围栏，李老师反复叮嘱我们，任何人不能靠近大圆池岸边，一旦发现，必定严加惩戒。
二、小黑板
物资匮乏、生活贫困，是那个年代的常态。供一个孩子上学，是不小的负担。那时候，谁家不是姐弟好几个？除去几块钱学费必不可少，笔墨纸砚能省就省。
我们上学时，人人都有一块练字用的小黑板，大多是家里大人帮忙做的。每天上课、下课，就用石笔或者粉笔在上面写字，擦掉之后，还能反复书写。
为了让小黑板结实好看，同学们各显神通。有的用铁片、木板，在板沿钻两个小孔，穿上麻绳背带，背着很方便；条件稍好的，能买到四面镶木框的青石板，只是石板不经摔，质地很脆。我曾经不慎，打碎过广正同学的小黑板，他不肯让我赔偿，却怕回家挨父母责骂，为此提心吊胆好几天。直到广正不再追究，我这才放下心来。
有小黑板，就少不了石笔，随时随地都可以演算写字。验算加减乘除，我们欢喜得不得了。石笔也不是买来的，是漫山遍野寻来的。捡石笔也是一门技巧，石笔有硬有软：质地偏硬的，在黑板上颜色浅淡；软硬适中的石笔，写出的字迹鲜亮，还不容易蹭掉，在板面留下淡痕。一旦写错，用指尖肚、手掌根，或是袖口一抹，也可以蘸一点唾沫擦净，板面就干干净净。石笔质地脆，一不小心磕断一小截，攥在指尖照样接着用，谁都舍不得丢弃。
多少年过去了，课本、作业本早就不知去向，小黑板却一直留在心底。石板、石笔早已不见，只有黑板上一道道浅浅的划痕，不曾磨灭。那些年少时忐忑的小心思，依旧不曾远去。石笔可以选择丢掉，可儿时在贫困岁月里读书写字的流年往事，任凭什么也替代不掉，更是忘不了……
学习用具稀缺，办学条件更是简陋艰苦。秋风扫过落叶之后，寒风刺骨的冬天便来了。教室的木格窗户，只用麻纸糊着；七八排桌椅板凳，大多是从自家带来的，桌面凹凸不平，有的直接架在石头堆上，小板凳刚好搭上。教室里仅有一盏白炽灯，光线昏暗。棉门帘一放下来，整间屋子就暗沉沉的。冬天取暖，只有一盘煤火，大多时候还熄灭着。就算冒着呛人的烟味把火生起来，教室里依旧冰窖一般寒冷。同学们的手脚常常冻出冻疮，写字的时候，总把圆珠笔放到嘴边不停哈气，才能勉强写出笔画变形的字。有时候哈气圆珠笔也不出水，还会把作业本划破。
三、教鞭
虽然校舍简陋、设施艰苦，方方面面条件有限，却丝毫不影响学校和老师在乡亲们心中神圣的地位。那个年代，“师道尊严”深入人心，大家普遍认为，对学生越严厉，越是负责任的好老师。
我的老师李丙南，既教语文，又教数学。他原本是公办教师，不知是什么缘由，后来成了民办教师。记得李老师上课的时候，手里总握着一根教鞭，是一根指头粗细的木棍。上课时，他常常叫学生上讲台，在黑板上默写生字、背诵课文、验算数学题。写不对的时候，木棍便毫不留情地落下来，不是敲额头，就是打手掌。同学老四屡次扰乱课堂纪律，李老师曾狠狠惩戒过他。那种疼痛，我们看着都觉得疼痛难忍。这样的严厉管束，让同学们对学习不敢有半点懈怠，所有心思都放在识字、背诵、演算功课上。
这些往事，至今记忆犹新。在那时众人眼里，“生不学，师之堕”，孩子不好好读书，是父母和老师管教不到位。从来没有哪位家长，因为孩子学习受了责罚去找老师理论。放到当下，谁还敢体罚学生？
严师出高徒，班里渐渐培养出一批刻苦勤学的孩子。我们班的考试成绩在公社屡屡拿到第一，李老师也赢得村干部和乡亲们的夸赞。
如今，家乡旧日的小学校园早已消失，村里建起了高大气派的教学楼。教室里，光滑的板凳锃亮如新，日光灯把屋子照得如同白昼，夏天有空调，冬天有暖气，明亮的断桥铝门窗，教室宽敞透亮。可愿意留在乡下读书的孩子，一天比一天少……
学校上下课，再也不用敲钢轨，取而代之的是计时精准、到点自动响起的电铃。
那口钢轨钟，再也派不上用场了。但悠远绵长的铿锵钟声，依旧在记忆深处，重重回响，不曾老去。
换一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