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插秧记
叙说:乡间老人
整理:沈中海
现在的小孩子,哪里还懂插秧的辛苦。你们生在好日子里,出门是水泥路,吹的是空调,吃的大米都是超市里袋装的,干干净净、白白胖胖,根本不知道这一粒粒米饭,是老一辈人弯腰淌汗、熬着酷暑,一秧一秧插出来的。每次看到田里机械化插秧,机器轰隆隆跑一遍,整片水田就铺满了绿苗,我就忍不住想起小时候。那时候没有机器,春耕插秧全靠人手、靠力气、靠熬性子,短短几天插秧季,是庄稼人一年里最累、也最难忘的时光,也是我这辈子最深刻的童年记忆。
我大概八九岁那年,就开始跟着家里大人下田插秧了。在我们乡下,庄稼人没有娇生惯养的说法。开春一过,立夏前后,秧田里的稻苗长到巴掌高,绿油油、嫩生生的,就是插秧的时节。村里有句老俗话:“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插秧最赶节气,早一天晚一天都不行,节气到了,家家户户全员出动,大人小孩全都泡在田里,不分昼夜抢农时,没人敢偷懒,也没人敢懈怠。
那时候的夏天,好像比现在要热得多。天刚蒙蒙亮,鸡叫三遍,露水还挂在田边的野草尖上,冰凉冰凉的,大人就喊着我们起床下地。那时候年纪小,正是贪睡的年纪,眼睛都睁不开,揉着惺忪的睡眼,穿着破旧的短袖、短裤,踩着沾满露水的布鞋,迷迷糊糊就跟着长辈往水田走。走到田埂边,第一件事就是卷裤脚,把裤腿高高挽到膝盖上头,生怕泥水打湿。
第一次下田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看着平平软软的水田,以为踩下去很轻松,结果脚刚伸进去,整个人就晃悠悠的。田里的淤泥又软又滑,一脚踩下去就陷进去大半截,冰凉的泥水裹着软泥,没过脚踝,凉丝丝的,却又带着沉甸甸的厚重感,让人不敢乱动,生怕一不留神就摔进泥水里,满身都是烂泥。
最开始,我连秧苗都不会拿。大人手把手教我,左手抱着一把秧苗,要抱稳、抱整齐,不能乱糟糟团在一起,右手专门负责分秧、插秧。一把秧苗几十根,嫩苗细细软软,根须白白嫩嫩,沾着湿漉漉的泥巴。大人叮嘱我,分秧一定要轻,一次分三四根刚刚好,不能多也不能少。分多了,秧苗扎堆,插下去长不开;分少了,田块稀疏,浪费地力,收成也会受影响。
初学插秧,最容易犯两个毛病,要么插太浅,要么插太深。插浅了,秧苗扎根不牢,风一吹、水一荡,就浮在水面上,漂得东倒西歪,过不了半天就蔫了;插太深,秧苗闷在淤泥里,透不过气,发芽慢、长势弱,后期根本长不出饱满的稻穗。老一辈插秧讲究规矩,嘴里常念叨“横平竖直,不深不浅,间距均匀”,看着简单,真正上手才知道有多难。
大人插秧,动作又快又稳,弯腰、分秧、下插、后退,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插出来的秧苗,横看是直线,竖看是成行,整整齐齐,密密麻麻铺满水田,看着就舒心。轮到我,完全就是手忙脚乱。小小的身子弯着腰,眼神慌慌张张,手也不听使唤。要么分秧太多,几根秧苗缠在一起插下去;要么用力过猛,秧苗深深陷进泥里,只露出一点点苗尖;要么力道太轻,秧苗刚插进去,往后退一步就直接浮起来。
刚开始学的那几天,我插的秧苗,歪歪扭扭、疏密不一,有的地方密密麻麻挤成一团,有的地方空空荡荡一大片。大人不说重话,只是默默走到我身后,弯腰把我插坏的秧苗一根根拔起来,重新扶正、补插。看着大人一遍遍地帮我修正,我心里又愧疚又着急,越急手越抖,越插越乱,满头满脸都是汗,心里委屈得不行,却又不敢吭声。
插秧最磨人的,从来不是手上的累,是腰上的酸。一整天弓着背、低着头,重复着弯腰插秧、退步前行的动作,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刚开始半个小时,还能咬牙坚持,等过了一个时辰,腰就开始发酸、发胀、发僵,像是被石头压着一样,又沉又疼。腿站在泥水里,长时间浸泡着,又麻又软,每退一步都费劲,脚底沾满厚厚的淤泥,重得抬不起来。
头顶的太阳越来越烈,火辣辣地晒在背上、头上,皮肤烫得发疼。那时候没有草帽、没有防晒衣,就靠着单薄的衣衫遮挡阳光。没过多久,浑身就被汗水浸透了,衣服紧紧贴在身上,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眼。脸上、脖子上、胳膊上,全是汗水混着泥水,脏兮兮的,却根本没时间擦。
田地里没有一丝风,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耳边全是嘈杂的声音,田里的水蛙呱呱叫,树上的知了不停嘶吼,还有大人们插秧时稀稀疏疏的水声、说话声。村子里所有的大人小孩,都分散在一块块水田里,大家不偷懒、不闲聊,只顾着埋头干活。整片田野,安静又热闹,安静的是没人嬉戏打闹,热闹的是满田都是劳作的声响。
那时候年纪小,体力根本跟不上大人。大人能从清晨插到正午,中间只歇短短几分钟,我却撑不住。每次插不到两三个小时,腰就疼得直不起来,双腿发软,只想蹲在田里休息。可看着身边的长辈、邻里乡亲,个个都在埋头苦干,没人喊累、没人停下,我也只能咬着牙硬撑,不敢偷懒。心里偷偷埋怨过,为什么小孩子也要遭这份罪,为什么种田会这么辛苦。
插秧的时候,最怕的不是累和热,是田里的蚂蟥。这是所有乡下孩子的童年阴影。水田的淤泥里,藏着大大小小的蚂蟥,软软的、滑溜溜的,悄无声息就贴在腿上。刚开始不知道害怕,只顾着插秧,等感觉腿上痒痒的、凉凉的,低头一看,腿上已经趴着好几条蚂蟥,死死吸在皮肤上,吓得我浑身发麻,尖叫着乱动。
大人听见喊声,就会过来笑着帮我拍掉,随口教我,不用怕,轻轻拍打皮肤,蚂蟥就会松口掉落。可即便知道方法,每次看到那软乎乎的虫子,心里还是止不住的恐惧。一边小心翼翼插秧,一边时不时低头检查双腿,提心吊胆,生怕又被蚂蟥盯上。就是这样又怕又累,还是得坚持把手里的秧苗插完。
正午太阳最毒的时候,大人们才会停下手里的活,陆续上田埂休息。大家坐在田边的草地上,脱掉沾满泥水的鞋子,抖落脚上的淤泥,拿起提前备好的凉茶、白开水,大口大口地喝。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黝黑的,布满汗水,后背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白的盐渍。
那时候的午饭很简单,没有大鱼大肉,就是家常的青菜、咸菜、稀饭、馒头。累了一上午,再简单的饭菜也吃得格外香。短暂休息半个时辰,等稍微缓过劲,大家又二话不说,重新下田干活。庄稼人就是这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早已习惯了吃苦受累,从来不会因为辛苦就抱怨、就退缩。
我还记得,那时候村里插秧讲究互帮互助。谁家田地多、劳动力少,邻里乡亲都会主动搭把手。大家轮流帮忙干活,今天帮你家插,明天帮我家插,不图工钱,就图乡里乡亲的情分。干活的时候,大人们一边插秧,一边唠家常,说说庄稼长势,聊聊村里琐事,讲讲来年收成,枯燥辛苦的农活,也多了几分烟火气息。
小孩子插秧,速度慢、质量差,大人们从来不会苛责。只会耐心教导,慢慢打磨我们的性子。他们常跟我说,插秧和做人是一个道理,要端正、要踏实、要稳重。秧苗插得正,扎根才稳,才能迎着风雨生长,结出饱满稻穗;人活得踏实,本本分分,吃苦耐劳,才能站稳脚跟,踏实过日子。那时候听不懂这么多道理,只觉得大人的话朴实又厚重,慢慢长大才明白,这是庄稼人一辈子的处世哲学。
插秧还有个很有意思的规矩,人往后退,秧往前栽。我们全程倒着走路,一步步往后退,脚下踩过的地方,都是已经插好秧苗的田地,绝不回头踩踏。老一辈人说,这也是做人的道理:干活脚踏实地,做事不留退路,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认真做好当下的每一件事。小时候只觉得倒着走路别扭、不习惯,长大后回想起来,才懂这田间劳作里藏着最朴素的人生智慧。
短短几年插秧的经历,彻底改变了我对粮食的看法。以前不懂事,吃饭总爱挑食,米饭吃不完就随手倒掉,馒头咬两口就扔掉,从来不知道珍惜。自从跟着下地插秧,亲身体验过这份辛苦,弯腰的酸痛、烈日的灼烧、泥水的冰凉、蚂蟥的惊吓,全部尝了一遍之后,我再也不敢浪费一粒粮食。
我终于明白,碗里的每一粒米饭,都来之不易。从开春育秧、拔秧、插秧,到夏季除草、施肥、抗旱,再到秋日收割、晾晒、脱粒,前后大半年的时间,风吹日晒、辛苦劳作,才能换来一季稻谷。庄稼人靠天吃饭,还要熬体力、熬耐心,遇上干旱、暴雨、虫害,一年的辛苦可能就付诸东流。
现在时代变了,科技发达了,农耕早就机械化了。机器插秧又快又整齐,几百亩田地,一两天就能全部完工,再也不用家家户户全员下地,弯腰受累。现在的年轻人、小孩子,再也不用体验我们小时候插秧的辛苦,这是时代的进步,也是后辈的福气。
可每次看到机器插秧的田野,看着一排排整齐规整的嫩绿秧苗,我心里总会空落落的。机械化耕种省了力气、省了时间,却少了当年田间的烟火气,少了邻里互帮互助的温情,少了流汗吃苦的成长。
如今再回想儿时插秧的日子,不觉得苦,反倒满心都是怀念。那满身的泥水、酸痛的腰背、毒辣的烈日、田边的闲谈、长辈的教诲,构成了最纯粹、最真实的童年。是这片水田、这份农活,教会了我吃苦耐劳,教会了我珍惜粮食,教会了我踏实做人、勤恳做事。
人这一辈子,吃过的苦、流过的汗,从来都不会白费。小时候插秧磨出来的韧劲、熬出来的耐心,支撑着我长大以后面对生活的所有风雨。庄稼如此,人生亦是如此,唯有脚踏实地、默默耕耘,认真对待每一件事、每一段时光,方能不负岁月、不负生活,终有收获。
岁岁年年,春去春来,稻田依旧青绿,只是再也没有当年弯腰插秧的身影。那些藏在水田泥水里的童年时光,那些庄稼人质朴坚韧的风骨,永远刻在我的记忆里,温暖一生,警醒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