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惊世骇俗的那“一叹”
——再读余秋雨《千年一叹》
李志利
一
《千年一叹》写于1999年2000年的世纪之交,是余秋雨随凤凰卫视“千禧之旅”车队穿越希腊、埃及、以色列、巴勒斯坦、约旦、伊拉克、伊朗、巴基斯坦、印度等文明古国的考察笔记。
那年,他53岁。

秋雨先生在45岁时忽然“开悟”,毅然辞去全国高校最年轻的正局级公职,开始了以“自我”为核心生存的智者人生。
一晃,这位在历史和文化中追逐时间的人,也已经被时间追逐到80岁了。
即使大神夸父,逐日的结果,也只能以失利告终。
兔“老”狐悲,我的悲哀从他开始,也落到了自己身上。
他这“一晃”,可够那些庸常的文化官员和口吐飞沫的“文化大师”们“晃”无数次了。他没把生命消耗在岁岁年年的会议文件采访报告和争名夺利勾心斗角无聊争辩中,而是把每一天都攥在了自己手里。
蒙田说:“人世最重要的,是知道怎样才能把自己变成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洞察了历史和文化的玄机,看透了人生就是“一晃”般短暂、“一叹”般轻飘,更坚定了最好的人生就是安静地做自己喜欢的事。
当年,他的《文化苦旅》(1992)、《山居笔记》(1995)堪称石破天惊般的出现,把文化从冰冷的书页中搬到了滚烫的社会和大地上,把抽象高深的中国文化变成了可见可感可以愉悦心智甚至可以赚钱的一个个旅游坐标。
阳关、都江堰、天一阁、平遥、山西票号、敦煌莫高窟,没有他在九十年代站在历史天空和时代喧嚣间的点化,就不可能那么迅速而昂扬地成为国人发现中国文化魅力的新钥匙。
钱,也不缺,他创造了中国作家扬眉吐气地进入财富排行榜的历史。
那之后,他本可以端坐书屋,轻轻拂去寻找阳关时染上的沙尘,在《一个王朝的背影中》慢慢回味《苏东坡突围》的精神历程。
但,他却像勇于“突围”的苏东坡一样,又迎着中东的战火烽烟,坚定地出发了。
他知道,在那片人类最古老的文明之地,有《遥远的回想》和《历史的暗角》。
苏东坡54岁再次被贬到杭州,人生却进入了真正的超脱和达观。他也是54岁再出发,以超脱生死的勇气,在新的千年到来时,去破解文明的密码。
面对周围喧嚣四起,他以这种近乎极端的行为方式回应质疑者们的质疑。
敢于亲身穿越地球上最危险的文明走廊,拿命去验证对人类文明起源发展的思考。
这种勇气,是绝大多数貌似执着的文化人都不可能有的。这是真正养出了浩然之气的人才能自然产生的“冲动”、“幼稚”和勇气。
二
此行汇成的书,名叫《千年一叹》。
空旷飘摇的感觉,怀疑可能会有点“虚”。加之写得又是我基本无知的异域历史文化,说实话,我那时还没有看下去的心智。
最近的中东冲突和美伊战火让我想起了这本书。去看看,25年前那些在风尘仆仆的途中诞生的、对彼时彼地历史文化的思考,还可以产生历史的回响吗?
这是个不错的文化盲盒。

不想,这回响从一开篇就产生了,而且,还强烈地在圣地上传递,一直持续到终章。
千年时光、最古老的文明,也终成“一叹”。这归结的勇气和气魄,出乎意料之外,透出尘归尘土归土,大道至简、万象归一的格局和洒脱。
思想的深刻、文字的直率、态度的鲜明、对有些所谓不可撼动般的“文明”的批评之尖锐勇敢,真令我一叹再叹。
121天,四个月的日夜,从二十世纪走到二十一世纪。
每天在颠簸的吉普车上跋涉几百公里,吃住都无法保证。还要考察历史遗迹、参与旅程协调、赶写世界多家媒体坐等发表的文章。
仅仅这些,就足够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给当已时年半百的秋雨先生颁发一个大大的金质奖章了。
这绝非轻松浪漫的旅游,而是准军事级别的探险。是一次甚至可能有去无回的选择。
刚刚结束战争的科索沃、仍在制裁下的伊拉克、塔利班控制的阿富汗边境、部落冲突频发的巴基斯坦俾路支,无不令人心惊。而伊拉克的美军轰炸、约旦的边境冲突、埃及极端分子对游客的袭击、印度等地的疾病与卫生困境,同样使人胆寒。
这是一场没有保险、没有后援、随时可能被绑架或误炸的文明朝圣。
他马不停蹄风餐露宿,一路走过饱经战乱、历经浩劫的文明故土,走过古希腊的哲学思想与雕塑艺术,走过古埃及恢弘神秘的金字塔与神庙,走过古巴比伦璀璨的法典与建筑、古印度悠远的宗教与文学,走过人类文明史上一座座耀眼的丰碑。
他感受了千年时光流转、昔日荣光消散的幻梦,他目睹了繁华城邦沦为断壁残垣,曾经孕育无限智慧的土地,如今成了充斥贫困、冲突、动荡的荒芜。
他经历了生死。仿佛回到千年前又活了一场。
他有底了。他看透了。他说得也“随心所欲不逾矩”了。
这样的书,自然好看。
三
这盲盒,开出了惊诧。
从容的态度、坦白的观点,毫不虚饰的笔法、富有个性和思想魅力的评判,令人拍案叫绝。

对那些教科书中一向高不可攀的古文明,他说,它们在达到巅峰后,因拒绝吸纳新生思想,早已失去向前生长的活力,被飞速更迭的世界抛下。
对我们惯常觉得不可冒犯的宗教,他说它们是撕裂文明根基的祸首。中东、西亚、南亚诸多地域,同一片土地上的人们因此彼此隔阂敌视,无休止的内耗消耗了社会元气。原本凝聚人心的文化信仰,成了各自为阵的理由。
对那些土地上,被我们歌功颂德几百年的大帝苏丹们和他们无数伟大的征伐,他说,他们都对古文明带来了一次次的劫难。
他在异域回望华夏文脉,生出清醒的民族思考。既没有浅薄的自信,更没有听命于他人和历史的盲从。
同样历经千年风雨、无数战乱动荡,也曾遭遇思想禁锢、文化波折,华夏文明却从未彻底断层,历经劫难依旧生生不息。
这实在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礼赞古希腊的理性、民主、哲学,是西方文明的源头。也生动地惋惜希腊像是"天才的早夭"。
在开篇的《哀希腊》中,他说,希腊文明的悲剧,在于"过早地把智慧透支在哲学辩论与雕塑艺术中,却忘了构建守护文明的坚硬外壳"。当罗马军团的铁蹄踏来时,这个创造了柏拉图学院与奥林匹克的文明,连像样的防御工事都未曾修建。这种"重精神轻生存"的基因缺陷,让希腊成了"文明史上最华美的夭折"。
在金字塔下,他触摸到的不是法老的威严,而是"被时间风干的僵硬"。
他感叹埃及古老文明的辉煌与今日的衰落之间的巨大反差,为其“废墟美学”和"木乃伊式的存活"感到悲凉。
古埃及人用精密的历法建造陵墓,却从未想过如何让文明延续。他们的文字被遗忘,他们的信仰消亡断裂,只留下一座座拒绝被解读的石堆石柱。
面对一具具神奇的木乃伊,他无情地感慨:"把文明装进棺材的民族,最终会被文明装进棺材。"
他对埃及“法老文明”与当代阿拉伯国家身份认同之间断裂感的描述,在今天埃及的社会矛盾和旅游业乱象中依然可见。联系到我几年前去埃及的经历,看到这个已经完全不同于金字塔时代的国家和国民,更加产生强烈的共鸣。
他尖锐地点出,巴以冲突的根源在于相关方对宗教和土地的固执而自我的记忆。
他把全书最沉重的段落留给了神圣的耶路撒冷:"这座城市的每一块石头都浸着血,而血的源头,是人们最虔诚的信仰。"
从希腊的多神崇拜到埃及的法老神化,从犹太教的“天选之民”观念到印度教的种姓制度,他发现:信仰既能成为文明的精神支柱,也能变成绞死文明的绳索。
在以色列这个"被信仰绑架的生存"国度,他眼中的哭墙,不代表祈祷的虔诚,而是一条"用信仰划分的隔离带"。
在他眼里,耶路撒冷这座“圣城”其实是"上帝最失败的造物"。在这里,最神圣的祈祷词,往往成了最恶毒的宣战书。
犹太教的“应选意识”让这个民族在流浪两千年后依然凝聚,却也让他们与阿拉伯世界陷入永恒的对立。
特拉维夫一位犹太老人,指着加沙的方向说:"我们的经书告诉我们这是应许之地,他们的经书也这么说”。
我们面对这位老人,就像这老人面对历史,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他惊叹于古巴比伦和波斯波利斯的遗迹,更惊叹战争和制裁对文明的破坏。
两千年来,这片孕育了楔形文字与空中花园的土地,亚述人、波斯人、阿拉伯人、蒙古人轮番登场,每一次征服都伴随着文字的焚毁、信仰的更迭。
悲哀的是,25年后的今天,他笔下那些在战火与制裁中艰难守护文物的普通人,今天面临的环境却更加恶劣。
他对同为文明古国的印度近乎“怒不可遏”的困惑与批判,更令我兴趣盎然。
他震惊于想象中的美丽的恒河沿岸的肮脏、贫穷与种姓制度的残酷,将其视为“文明停滞”的典型。
在他笔下,恒河边的场景让人不寒而栗:一边是信徒在浑浊的河水里沐浴祈福,一边是浮尸顺流而下;一边是苦行僧高举手臂几十年不变,一边是“贱民”被棍棒驱赶出村庄。
他发出这里是"被信仰浸泡的腐朽"的哀叹。他写下《我拒绝说她美丽》这样毫不含糊的冰冷题目。坦率直言: "当信仰不再追问善恶,只强调顺从时,就成了文明的麻醉剂。"

多年来,尽管印度经济高速增长,但他当年对印度种姓制度、官僚主义、基础设施落后、贫民窟问题的描绘,二十年后的今天来看似乎更加轮廓清晰。
如果当时欧洲美洲的有识之士看了他的书并引起重视,也许,“印度人”就不会成为一个今天全球性的话题。
对我们历来视为“高大上”的信仰问题,他的见解令人“出其不意”“手足无措”。
他不是简单批判某种信仰,而是揭示了信仰的异化:
当信仰从"对生命意义的追问"变成"对绝对真理的垄断",从"个体心灵的慰藉"变成"群体对抗的工具",从"对善的向往"变成"对异族的仇恨"时,它就不再是文明的灯塔,而是文明的坟场。
在耶路撒冷的夜晚,他听到不同宗教的信徒同时祈祷时,却以莎士比亚戏剧般的语言写到: "他们都在向上帝索要对立方的毁灭,而上帝,大概早已捂上了耳朵。"
他没有带着"文明考察"者的文化和身份优越感去看世界,而是带着"文明危机"的警惕去寻找答案。
在希腊,他看到浪漫的神话,更看到"过度民主导致的混乱";在埃及,他看到神秘的金字塔,也看到"对传统的盲目崇拜如何扼杀创新";在印度,他看到灵性的修行,更惊诧于"宗教对现实苦难的漠视"。
今天看来,这些态度何其冷静“大胆”、何其独到而深刻、何其具有预言般的意义。
25年前,我们似乎还“不应该”有这样的底气。但文化和文人的底气,从来就不屑去看财富的眼色。
秋雨先生此行,论文化勇气和时代意义,堪比当年玄奘西天取经。
《千年一叹》不是精确的政治预言书,却是一次匆忙却真诚、感性却深刻的文明叩问。
在今天的世界中,这叩问不仅没有过时,反而因为全球化的退潮和地缘冲突的回潮,显得更加紧迫。
四
我历来对质疑攻击余秋雨先生的杂音嗤之以鼻。
无论是真假道德洁癖者或是同行文人的嫉恨,无论是抓住一点就否定其人格者,在他强大的文化力量面前,都格外渺小。
至于那些网络狂欢参与者,他们本就不关心真相,只是在享受“消费名人”的快感。

我又想起了秋雨先生在《遥远的绝响》中对魏晋统治下知识分子的描写:
“阮籍的哭声,是那个时代最沉重的叹息。……他发现,这个世界上竟然没有一条路是可以放心走到底的。所有的路,都被权势、虚伪和杀戮堵死了。他哭的不是自己的迷途,而是整个时代的末路。”
“嵇康在刑场上顾盼自若,……琴声响起,是那首《广陵散》。三千太学生屏息静听,整个洛阳城都在倾听。这哪里是刑场?这分明是一场最高规格的生命告别音乐会。他用自己的死亡,完成了对生命尊严的最后确认。”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生命的短促。正因为清楚,他们才不敢有一丝懈怠。他们要用最浓烈的酒、最纯粹的友情、最透彻的哲思、最绚烂的艺术,把每一个日子填得满满当当。……在死神到来之前,把生命应该有的光彩全部释放出来。这是一种何等悲壮的急迫!”
他笔下的阮籍、嵇康,正是他心目中理想文人的化身。
或者说,他写的就是他自己。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会毅然辞去“前程大好”的官职,才会对身边苍蝇般的非议嗤之以鼻视而不见,才会对那些似乎不容质疑的古老文明如阮籍长啸般轻声“一叹”。
秋雨先生世纪之交的文化远行,始于对那些最权威文明的敬重,却终于对这些本已盖棺论定的文明的一次开馆验尸,一次抚棺叩问,一声惊天浩叹!
这本该惊醒梦中人们的“一叹”掀起的历史的回声,如今,依然还在那些土地上回响。在中东、在耶路撒冷老城、在金字塔下、在恒河上空,甚至,在欧洲。而且,这回声似乎越来越震耳欲聋。
2026年7月13日于深圳三敬堂
【作者简介】

李志利 出生于六十年代。从教十三年,从政二十四载。青年时开始写作,深圳市作家协会会员。发表出版作品五十余万字。有小说散文作品集《一个普通人的文字档案》(北方文艺出版社,2004年),论著《教育重启》,中篇小说《产科病房》《实习的日子》,长篇小说《特区退休笔记》、散文集《保持热爱》等。作品收入上海少儿社《感动共和国儿童的纪实报告》《100个作家的回信》等专辑。
(值班副总编:董惠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