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诗:陈中玉的七味心药
——有感于陈中玉《峨眉山纪遊》
尹玉峰(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陈中玉的七味心药,第一味从
报国寺的檐角摘来,不是晨露
不是香灰,是报众生恩
那四个字;半世脉枕上
磨薄的指腹,此前总把它当成
医案扉页上的寻常注脚,直到
下山后回望山门那一刻
才看见那年春深里匆匆
错过的一瞥,早已在诊所药炉的
蒸汽里,慢慢熬成了整剂方子里
最沉的底;像雷州红土里
掩埋了半个世纪的老树根
不用催,它自己会就在每一张
药方里,悄悄长出温厚的力道
第二味从伏虎寺的石桌下
拾起,苔痕爬满的凹痕里
压着老尼晒药的
影子,当归的香
混着川芎的苦,指着人们看
绝壁上的峨眉石斛根须咬着
岩缝,花白如玉
庵旁的药是与天借的
比市井里与人争来的
多了三分天趣
而“伏虎”二字
伏的从来不是山岗上的猛虎
而是人脉管里窜动的贪嗔痴
那些比虎爪更锋利
的妄念,在他晒药
的竹筛里,摊开,抖落,最后
都成了风里轻得抓不住的尘粒
第三味藏在雷音寺的竹影里
抄经的尼僧搁下狼毫时,那
墨香刚漫过墙上的那行
“唤醒痴迷”的联;溪边
的溪黄草,青碧的叶尖沾着
泉声,清净里自有满山声色
世人挤在热闹里捞虚空
她守着半庵竹影,便把
风声、泉声、鸟声,全收成了
自己的私产;那页苔痕半掩的
“听泉半日”,无名居士
的骨血早已化进泥土里
可溪声还在,那片清寂的富足
比任何碑铭都活得更久更清丽
第四味嵌在中峰寺石阶的凹痕里
有九旬老僧六十年踏出来的纹路
把流动的时光,一步步
踩进了石缝里,那千年
古银杏的树皮,皴裂得如龙鳞
枝桠间的灰鹤偏着头打量来客
像比所有碑刻都资深的
老居士说:守的不是寺
是心,寺会在风雨里朽坏,心
不会把指尖按进那道凹痕,像
切着整座山的脉;原来
久行伤筋的道理,到了
老僧这里,早就把筋脉长到了
云深处,再也不沾市井的尘泥
第五味是洪椿坪递来的那截枯枝
一千五百年的雷火,在它纹理里
沉睡着,焦痕还在,新枝
早已举过了云头,若把它
贴在掌心,竟觉出脉跳的温度
领教了一味药,名叫“慢”的字
行医半世纪总盼三剂起
沉疴,却忘了老树抽枝
从来急不得,真正的愈合,是
等雨渗进岩缝,等根扎进厚土
等光阴把所有浮躁
都磨成温厚的包浆
这一截轻得像无物的枯枝
沉得像整座峨眉山的岁月
陈中玉悄悄把它
插在雷州药庐的
笔筒里,不发芽,也不腐朽
像一句永远不会出声的偈语
第六味是卧云寺寒夜里的那盏灯
山风卷着松涛撞在板屋上,老僧
的素斋里腌笋混着蕨粉
苦甘相济,像一剂配伍
稳当的方;他说病从妄念中来
普贤的十大愿王,每一条都是
破妄的药;若有悟推窗时
星河垂得就很低,大如拳
的星星伸手就能摘下来,山气
清冽得直接浸进肺腑;半世纪
被脉理和药香裹住的灵台
那一刻忽然像被山风洗过
所有缠人的症候,所有揪人的得失
都顺着松涛声,往云深处飘远消逝
第七味是万年寺铜像脚下的光
六牙白象的足尖钉住了千年的
定力;战火焚过,地震
摇过,它始终端坐那里
不躁,不摇;陈中玉的指尖触到
象鼻的冰凉,忽然就读懂了此前
半世的慌张,方子开出去
便急着盼见效,病人好了
一分便喜,退了一分便忧;而
心随脉转,神为症迁,终究是
少了脚下的那点定力
普贤的大行,从来就
不是疾行如飞,而是走而不躁
行而不辍;就像山脚下的黄精
在土里慢慢熬,熬够了
时辰,药性自然就厚了
寺前的石阶,被香客的鞋底
磨了八百年,磨出的凹痕里
盛着的月光,比任何
铜灯都亮;他的指尖
再次落回患者的腕部,这一次
脉波里不再翻涌急着求成的浪
只留下一片雷州湾
那样的咸风,慢慢
吹过每一根脉动起伏的血管
医道和禅门的关窍,从来都
不在“速效”二字里,若
肯把自己站成白象脚下
的一粒尘,岁月自会把人熬成能够
托住万千病痛的,那片不晃的土地
他把这七味药小心收进药囊
没有秤,不用戥;君臣佐使
的分量,全是山风
替他配好的,回到
雷州的药庐,药炉照旧咕嘟着
冒泡,切脉的指尖却多了一分
云海的沉着;那天给
眩晕的老翁开方,他
在镇潜的龙骨牡蛎里添了一点
肉桂,引着上浮的火,慢慢地
沉回丹田;没人知道
这方子是他从峨眉的
云海里悟来的,只有案头上的
洪椿枝静静立着,一千五百年
的光阴,顺着它的纹理
一丝一丝,渗进了新开
的方子里,药香漫出来的时候
老尼当年说的话,又响在耳边
山中有庵处,多有好药
而最好的那几味,从来
都长在草木之外,长在你我被
妄念蒙尘的心上;禅心即药方

草木之外,心是归处
——读解尹玉峰《陈中玉的七味心药》中的禅心文/楫之
一首好诗读罢,药香满纸,却不苦不涩,倒像雨后山岚,清冽地漫过肺腑。尹玉峰先生这首诗,以七味药为线,串起峨眉七处寺庵的草木光影、钟磬余音,更串起一位医者半世纪的行医心路。读完之后我久久坐着,觉得纸上那些字都在动——药炉上的蒸汽在动,松涛里的月光在动,老僧指尖那道石阶凹痕里的时光也在动。心念一动,便有了下面这些文字,权当一剂慢火熬出来的读后感。
一、第一味:报众生恩,底方最沉
诗的开篇便不俗。报国寺檐角摘来的"药",不是晨露,不是香灰,而是那四个字——报众生恩。晨露易晞,香灰易冷,四个字却压得住整剂方子的底。诗人写陈中玉"半世脉枕上磨薄的指腹",此前只把它当成"医案扉页上的寻常注脚",直到下山回望山门那一刻,才看见那年春深里匆匆错过的一瞥,早已在诊所药炉的蒸汽里,慢慢熬成了整剂方子里最沉的底。
妙在"错过"二字。人生多少要紧的东西,都是错过之后才看清的。当年在报国寺,陈中玉未必没有看见那四个字,只是看见了,不等于看见了。医者眼前每日是脉象、是症候、是方剂、是病家的苦脸,忙得很。忙中看见的字,是纸上的字;忙过后回望时看见的字,才是心里的字。"报众生恩"四字,放在医案扉页上,是抄来的;熬进药炉蒸汽里,才是修来的。
诗人接着用雷州红土里掩埋半个世纪的老树根作比:"不用催,它自己会就在每一张药方里,悄悄长出温厚的力道。"中药里最见功夫的往往不是名贵药材,而是底子。一副方子,君臣佐使各有其位,真正托住全方的,常常是那味不起眼的、被压在最下面的药。它不争功,不露脸,只稳稳垫着,让上头的药性沉得下来,让整副方子不至于轻飘飘地浮着。医道如此,禅道亦如此,人道亦然。人这一辈子,轰轰烈烈的事未必成全你,倒是那些压根没在意的、山门口回眸的一瞥、檐角摘来的一句话,在岁月里悄悄发酵,最后成了撑住你的底。雷州半岛那地方,红土湿热,什么东西埋下去都烂得快,唯独老树根,埋得越久,木质越密,分量越沉。报众生恩这件事,初看是付出,细看是扎根。根扎深了,医者的手才不会飘。
二、第二味:伏虎伏心,天趣三分
第二味从伏虎寺的石桌下拾起。苔痕爬满的凹痕里,压着老尼晒药的影子。诗人写"当归的香混着川芎的苦",五个字放在一处,便有了画面:当归甜里带辛,川芎苦中窜香,一甜一苦之间,药香便立体起来。但更妙的是下一笔——绝壁上的峨眉石斛,根须咬着岩缝,花白如玉。"庵旁的药是与天借的,比市井里与人争来的,多了三分天趣。"
"与天借"三字,让我沉吟许久。市井里的药,种在田里,施了肥,浇了水,按时采收,按斤论价,讲究的是成色品相。庵旁的药呢?没有谁去种它,是岩缝自己长出来的,是山风送来的种子,是云雾养大的根。你采它,是跟天借;你不采,它就继续在绝壁上咬着石头过日子。这种药,药性里天然带着一种"不服管"的东西,说是天趣也好,说是野性也罢,总之跟药铺抽屉里那些规规矩矩的药不一样。
写到这里,诗人忽然一转:"而'伏虎'二字,伏的从来不是山岗上的猛虎,而是人脉管里窜动的贪嗔痴。"这一转,整首诗从写景入了心。伏虎寺的"伏虎",民间传说是高僧降服猛虎,而诗人偏偏说,伏的不是虎,是贪嗔痴。贪嗔痴三毒,比虎爪锋利得多。虎饿了才伤人,贪嗔痴却是二十四小时都在伤人,伤的是自己,也是身边人。
诗人写老尼晒药的竹筛:"摊开,抖落,最后都成了风里轻得抓不住的尘粒。"晒药的过程,本来就是祛除水分、浓缩药性的过程。而在这里,晒药成了晒心——把妄念摊开,让风吹,让日晒,最后那些看似凶猛的念头,不过是筛子底下的一点灰尘,风一吹就没了。
这让我想到一个道理:修行也好,行医也好,最难的不是对付外面的猛虎,而是对付心里那只看不见的虎。山岗上的猛虎,你还可以设陷阱、筑栅栏;心里的贪嗔痴,你拿什么去伏?陈中玉行医半世纪,见惯了病家求速效、求神方、求药到病除的急切,那些急切里头,有多少是贪?有多少是嗔?有多少是痴?而医者自己的心里,是不是也有一头虎在窜?竹筛里抖落的,未必都是别人的妄念。
三、第三味:听泉半日,清寂富足
第三味在雷音寺。抄经的尼僧搁下狼毫,墨香刚漫过墙上那行"唤醒痴迷"的联。溪边的溪黄草,青碧的叶尖沾着泉声。诗人写:"清净里自有满山声色"——这句话把佛教里"空"与"有"的辩证一笔点活了。
世人常以为清净便是无声无色,其实不然。真正的清净不是把声音关掉,而是让声音流过去,你不动。满山风声、泉声、鸟声都在响,可尼僧的心是静的,所以那些声音反倒成了她的"私产"。诗人说:"世人挤在热闹里捞虚空,她守着半庵竹影,便把风声、泉声、鸟声,全收成了自己的私产。"这话说得俏皮,却也沉痛。热闹里捞虚空,是现代人的通病——把手机刷到底,把饭局赶到底,把话说到无话可说,最后发现捞上来的全是空气。而那半庵竹影里坐着的人,什么也没捞,风声泉声鸟声却自己跑进她耳朵里,赶都赶不走。
"那页苔痕半掩的'听泉半日',无名居士的骨血早已化进泥土里,可溪声还在。"我读到这里,忽然想起苏东坡的句子:"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无名居士是谁?没人知道。他留下的四个字,被苔痕半掩着,也许再过几年就彻底磨平了。可是溪声还在响,跟当年他听的时候一模一样。什么是富足?那些修碑立传、刻石记功的人,石碑还在,名字还在,可那些名字底下的人,早就没人记得了。而无名居士只留了四个字,这四个字却跟着溪声一直活到现在。
我想,陈中玉在雷音寺那一刻,大概想明白了:行医半世纪,治好了多少病人,开了多少方子,那些都是要过去的。你记不住,病家也记不住。但你在某个病人腕上把脉时,那一念的安静,那一瞬间的"听泉半日",它会留下来。它不留在病历本上,不留在锦旗上,它留在你心里。你心静了,病家的脉象你才摸得准——躁手指下,脉也是躁的;静手指下,脉的真相才浮得出来。
四、第四味:石阶凹痕,久行成脉
第四味在中峰寺石阶的凹痕里。九旬老僧六十年踏出来的纹路,把流动的时光一步步踩进了石缝里。千年古银杏的树皮皴裂如龙鳞,枝桠间的灰鹤偏着头打量来客。老居士说:"守的不是寺,是心;寺会在风雨里朽坏,心不会。"
这段写得很老实,没有花巧,却踏实得像石阶本身。诗人写陈中玉"把指尖按进那道凹痕,像切着整座山的脉",这一笔奇崛而自然。切脉是医者的本行,把整座山当病人来切,也就陈中玉这样的老医才想得出来。而"原来久行伤筋的道理,到了老僧这里,早就把筋脉长到了云深处,再也不沾市井的尘泥"——"久行伤筋"是中医的话,是说走得太久会伤筋脉。可老僧走了六十年,不但没伤,反倒把筋脉长到云里去了。
这里头有个道理值得琢磨。医书上讲的"久行伤筋",说的是常人的生理;老僧走的是另一条路,他走的每一步都不急不躁,脚跟落地,心也落地,六十年走下来,石阶被踩出了凹痕,人却越走越轻。同是"久行",有人伤筋,有人成脉,差别在哪里?在"躁"与"不躁"之间。
陈中玉行医半世纪,何尝不是"久行"?可他的"行",有没有踩出凹痕来?诗里没有明说,但意思到了。一个医者,一辈子在脉枕上磨薄了指腹,那指腹上的凹痕,跟石阶上的凹痕原是一回事。只是从前他没意识到,总以为是手艺熟了、经验多了,其实是心定下来了,脚站稳了,岁月自然在你身上留下印子。那些印子不叫老,叫"脉"。
五、第五味:枯枝教我慢字诀
于是诗人说:"领教了一味药,名叫'慢'的字。"这一味药,恐怕是七味里最苦的一味。陈中玉行医半世纪,"总盼三剂起沉疴"——三剂药下去就要把重病拿掉,这是良医的自信,也是良医的急躁。可老树抽枝从来急不得,真正的愈合,是等雨渗进岩缝,等根扎进厚土,等光阴把所有浮躁都磨成温厚的包浆。
"包浆"这个词用得好。玩古董的人都知道,新东西上手是贼光,亮得刺眼;放上几十年,人手一遍遍摩挲,汗啊油啊渗进去,慢慢泛出一层温润的光,那才叫包浆。包浆不是做旧的,是时间自己长出来的。人也是这样。年轻时候的聪明外露、锋芒逼人,其实都是贼光。行医行到老,手稳了,心平了,话少了,那是包浆。包浆厚了的人,开的方子也厚——不炫技,不堆药,不贪功,一味一味都是为病人着想的,不是为自己的名声着想的。
"这一截轻得像无物的枯枝,沉得像整座峨眉山的岁月。"轻与沉,在这里不再是反义词。越是轻的东西,越能称出分量。一片羽毛,放在天平上称不出什么;可要是这片羽毛上站着一千五百年的风霜雨雪,它就沉得压手。
陈中玉把它插在雷州药庐的笔筒里,"不发芽,也不腐朽,像一句永远不会出声的偈语"。这画面让人难忘。笔筒是放笔的,笔是开方的,枯枝插在笔筒里,等于把一句偈语插在了方子旁边。开方的时候一抬眼就看见它,看见它,就不急了。不急,方子才稳。方子稳了,药性才匀。药性匀了,病人才好得快。这才是"慢"字的真义——慢不是拖延,是让每一味药都有时间走到它该去的地方。
不过,"不发芽,也不腐朽"这六个字,我越想越觉得里头藏着悖论。不发芽,像是死了;不腐朽,又明明活着。倘若它只是一截死木,早该腐朽——雷州湿热,木头搁上三五年就烂了;可它一不发芽、二不腐朽,说明它既不是"活着的树",也不是"死去的木"。它卡在死活之间,停在生灭之外。这让我想起禅门里的话头:"枯木倚寒岩,三冬无暖气。"枯木不发芽,是死了心;可不腐朽,是心没死透。真正的枯木禅,讲的不是死灰,是死灰里那一点不灭的暖。陈中玉把这截枯枝插在笔筒里,插的哪里是枯枝?插的是自己那颗死了半世浮躁、却没死透医心的心。开方时一抬眼看见它,看见的就是自己。看见自己不急,看见自己不燥,看见自己还活着,还在长,还在等雨渗进岩缝的那一天。
六、第六味:寒夜灯前破妄念
第六味是卧云寺寒夜里的那盏灯。山风卷着松涛撞在板屋上,老僧的素斋里腌笋混着蕨粉,苦甘相济,像一剂配伍稳当的方。诗人说"病从妄念中来",普贤的十大愿王,每一条都是破妄的药。
这段写得清冷而有暖意。寒夜、山风、松涛、板屋,全是冷的;一盏灯、一碗素斋、一句老僧的话,又是暖的。"腌笋混着蕨粉",这个细节好。腌笋咸,蕨粉淡;笋有嚼头,粉有滑头;一个往下沉,一个往上托。诗人说它"苦甘相济",其实咸淡也在里头。药食同源,吃一顿素斋都能吃出方剂配伍的道理来,这是医者的本能,也是禅者的平常心。
"若有悟推窗时,星河垂得就很低,大如拳的星星伸手就能摘下来。"峨眉山高,夜里星星确实低,可"大如拳"三个字还是让人心里一动。我们平日看星星,总觉得星星远,远得跟自己没关系。可那一夜,陈中玉推窗看见的星星,大得像拳头,近得能摘。为什么?因为心静了。心静了,天就近了;心浮了,天就远了。山还是那座山,星还是那些星,推窗的人不一样了。
"半世纪被脉理和药香裹住的灵台,那一刻忽然像被山风洗过。"灵台是心。心被脉理裹了半世纪,被药香熏了半世纪,说不上坏,可到底裹了一层、熏了一层。山风一洗,裹的熏的都掉了,剩下那颗干干净净的心。这时候再看那些"缠人的症候"、"揪人的得失",不过松涛声里的一阵风,往云深处一飘就散了。禅门讲"明心见性",医门讲"心不近佛者不可为医",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医者的心被症候牵着走,被得失拽着跑,开出来的方子就带火气,就带怯意,就带讨好的味道。火气、怯意、讨好,病人是喝得出来的。而心被山风洗过之后再开方,方子里头就多了一味药——平常心。平常心这味药,药铺里不卖,秤上称不出,可老病号一喝就知道有没有。
七、第七味:白象脚下定力生
这段话,句句打在医者的痛处。"心随脉转,神为症迁"——八个字,把医者的半世辛酸说尽了。脉象一弦,心就紧;脉象一弱,心就虚。症候退了,嘴上说"再观察观察",心里已经开了花;症候重了,嘴上说"别急别急",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说是治病,其实是病在治你。
普贤的大行,从来不是疾行如飞,而是走而不躁,行而不辍。这话说得好。大行不是大步流星,是一步一个脚印,脚脚踩实。就像山脚下的黄精,在土里慢慢熬,熬够了时辰,药性自然就厚了。黄精这味药,我略知一二。生黄精麻口刺喉,得九蒸九晒,蒸了晒,晒了蒸,反反复复,把那股麻劲熬掉了,药性才变得甘平厚润。人也是这样,急火攻心的时候,说的话、下的手,都是麻口刺喉的;九蒸九晒之后,才熬得出那股厚润的力道来。
诗人写寺前石阶被香客的鞋底磨了八百年,凹痕里盛着的月光比任何铜灯都亮。这一笔又回到了"凹痕"的意象上。石阶凹了,月光就盛得住;人心凹了,岁月就盛得住。急吼吼的人,心是凸的,什么都盛不住,什么都滑走了。肯把自己放低的人,心才是凹的,月光才留得下来。
"他的指尖再次落回患者的腕部,这一次脉波里不再翻涌急着求成的浪,只留下一片雷州湾那样的咸风,慢慢吹过每一根脉动起伏的血管。"这个结尾收得从容。雷州湾的咸风,是陈中玉家乡的风,吹了半辈子,吹惯了。从前吹在脸上,是家乡的风;现在吹在指下,是脉里的风。医道和禅门的关窍,从来都不在"速效"二字里。若肯把自己站成白象脚下的一粒尘,岁月自会把人熬成能够托住万千病痛的那片不晃的土地。
"不晃的土地"——这四个字,份量最重。医者脚下不晃,病家心里才不慌;病家心里不慌,药力才走得顺。晃来晃去的医者,方子开得再漂亮,病人喝着也不踏实。
八、七味之外:禅心即药方
回到雷州药庐,药炉照旧咕嘟着冒泡,可切脉的指尖多了一分云海的沉着。给眩晕的老翁开方,在镇潜的龙骨牡蛎里添了一点肉桂,引着上浮的火慢慢沉回丹田。这个医案写得地道。眩晕多因肝阳上浮,龙骨牡蛎重镇潜阳,是正治;可一味镇潜,火压得太死,反倒郁住了。添一点肉桂,辛温引火归元,把浮在上头的火引回下头来。这一味肉桂的用量极讲究,多了助火,少了不达,全凭指下那一点"云海的沉着"来定。没有人知道这方子是从峨眉云海里悟来的,只有案头那截洪椿枝静静立着,一千五百年的光阴顺着纹理一丝一丝渗进新开的方子里。
结尾处,老尼的话响在耳边:"山中有庵处,多有好药;而最好的那几味,从来都长在草木之外,长在你我被妄念蒙尘的心上。"最后六个字,"禅心即药方",像一枚印章,稳稳地盖在整首诗的末尾。
读完这最后一行,我把诗稿合上,药香却没有散。我想,这七味心药,说到底是一味药——心。心若蒙尘,七味药都是草根树皮;心若澄明,草根树皮都是七味药。陈中玉走了峨眉一趟,背回雷州的不是灵芝不是雪莲,是一颗被山风洗过的心。这颗心落回脉枕上,指尖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尹玉峰先生这首诗,好就好在它不说破。七味药,七处寺庵,七段光景,各各独立成章,又彼此勾连。第一味的"底"连着第七味的"定",第二味的"伏"连着第六味的"破",第三味的"静"连着第四味的"久",第五味的"慢"字像一味甘草,调和诸药,把六味药拢在一处。全诗不喊一句口号,不说一句大话,只是在报国寺檐角摘几个字,在伏虎寺石桌下拾一道苔痕,在雷音寺竹影里收几声泉响,在中峰寺石阶上按一下凹痕,在洪椿坪掌心贴一截枯枝,在卧云寺寒夜推一扇窗,在万年寺象鼻上摸一把冰凉。摸完了,下山了,回雷州了,开方了。方子还是那个方子,可开方的人不一样了。
这让我想起禅宗里的一则公案:有僧问赵州,"如何是祖师西来意?"赵州答:"庭前柏树子。"僧人不解,赵州又说:"老僧只据目前事。"从前读这则公案,只觉得赵州答得莫名其妙;现在读了这首诗,好像有点明白了。祖师西来意不在经卷里,不在话头里,就在庭前那棵柏树子上。柏树子不会说法,可它立在那里,春来发芽,秋来落叶,风来了晃一晃,雨来了湿一湿,这就是它说的法。
陈中玉的七味心药,也都不在药铺抽屉里。它们长在檐角,长在石桌下,长在竹影里,长在石阶的凹痕里,长在枯枝的雷火纹里,长在寒夜的灯影里,长在白象脚下的月光里。你下山回望的时候,它们才一粒一粒浮出来,在你心里重新长一遍。长完了,你开方的手就不一样了。
读诗如服药,善读者能读出药性来。这首诗的药性,依我看,是凉的底子,温的性子,不猛不峻,不急不躁,慢慢地在血脉里走。走完了,心里头那点毛毛躁躁的东西,就沉下去了。
是为读后感。 附记: 写完这篇文字,窗外正是午后,日头偏西,光斜斜地落在书桌上。桌上没有洪椿枝,只有一杯放凉了的茶。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茶入喉,竟也觉得有三五分药意。不禁自笑:这大概是读了尹玉峰先生的诗之后,留下来的"后遗症"罢。可这后遗症,得着了也不坏。
2026年11月12日写于湖光岩楞严寺

尹玉峰: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现代诗:陈中玉的七味心药
——有感于陈中玉《峨眉山纪遊》
作者:尹玉峰
陈中玉的七味心药,第一味从
报国寺的檐角摘来,不是晨露
不是香灰,是报众生恩
那四个字;半世脉枕上
磨薄的指腹,此前总把它当成
医案扉页上的寻常注脚,直到
下山后回望山门那一刻
才看见那年春深里匆匆
错过的一瞥,早已在诊所药炉的
蒸汽里,慢慢熬成了整剂方子里
最沉的底;像雷州红土里
掩埋了半个世纪的老树根
不用催,它自己会就在每一张
药方里,悄悄长出温厚的力道
第二味从伏虎寺的石桌下
拾起,苔痕爬满的凹痕里
压着老尼晒药的
影子,当归的香
混着川芎的苦,指着人们看
绝壁上的峨眉石斛根须咬着
岩缝,花白如玉
庵旁的药是与天借的
比市井里与人争来的
多了三分天趣
而“伏虎”二字
伏的从来不是山岗上的猛虎
而是人脉管里窜动的贪嗔痴
那些比虎爪更锋利
的妄念,在他晒药
的竹筛里,摊开,抖落,最后
都成了风里轻得抓不住的尘粒
第三味藏在雷音寺的竹影里
抄经的尼僧搁下狼毫时,那
墨香刚漫过墙上的那行
“唤醒痴迷”的联;溪边
的溪黄草,青碧的叶尖沾着
泉声,清净里自有满山声色
世人挤在热闹里捞虚空
她守着半庵竹影,便把
风声、泉声、鸟声,全收成了
自己的私产;那页苔痕半掩的
“听泉半日”,无名居士
的骨血早已化进泥土里
可溪声还在,那片清寂的富足
比任何碑铭都活得更久更清丽
第四味嵌在中峰寺石阶的凹痕里
有九旬老僧六十年踏出来的纹路
把流动的时光,一步步
踩进了石缝里,那千年
古银杏的树皮,皴裂得如龙鳞
枝桠间的灰鹤偏着头打量来客
像比所有碑刻都资深的
老居士说:守的不是寺
是心,寺会在风雨里朽坏,心
不会把指尖按进那道凹痕,像
切着整座山的脉;原来
久行伤筋的道理,到了
老僧这里,早就把筋脉长到了
云深处,再也不沾市井的尘泥
第五味是洪椿坪递来的那截枯枝
一千五百年的雷火,在它纹理里
沉睡着,焦痕还在,新枝
早已举过了云头,若把它
贴在掌心,竟觉出脉跳的温度
领教了一味药,名叫“慢”的字
行医半世纪总盼三剂起
沉疴,却忘了老树抽枝
从来急不得,真正的愈合,是
等雨渗进岩缝,等根扎进厚土
等光阴把所有浮躁
都磨成温厚的包浆
这一截轻得像无物的枯枝
沉得像整座峨眉山的岁月
陈中玉悄悄把它
插在雷州药庐的
笔筒里,不发芽,也不腐朽
像一句永远不会出声的偈语
第六味是卧云寺寒夜里的那盏灯
山风卷着松涛撞在板屋上,老僧
的素斋里腌笋混着蕨粉
苦甘相济,像一剂配伍
稳当的方;他说病从妄念中来
普贤的十大愿王,每一条都是
破妄的药;若有悟推窗时
星河垂得就很低,大如拳
的星星伸手就能摘下来,山气
清冽得直接浸进肺腑;半世纪
被脉理和药香裹住的灵台
那一刻忽然像被山风洗过
所有缠人的症候,所有揪人的得失
都顺着松涛声,往云深处飘远消逝
第七味是万年寺铜像脚下的光
六牙白象的足尖钉住了千年的
定力;战火焚过,地震
摇过,它始终端坐那里
不躁,不摇;陈中玉的指尖触到
象鼻的冰凉,忽然就读懂了此前
半世的慌张,方子开出去
便急着盼见效,病人好了
一分便喜,退了一分便忧;而
心随脉转,神为症迁,终究是
少了脚下的那点定力
普贤的大行,从来就
不是疾行如飞,而是走而不躁
行而不辍;就像山脚下的黄精
在土里慢慢熬,熬够了
时辰,药性自然就厚了
寺前的石阶,被香客的鞋底
磨了八百年,磨出的凹痕里
盛着的月光,比任何
铜灯都亮;他的指尖
再次落回患者的腕部,这一次
脉波里不再翻涌急着求成的浪
只留下一片雷州湾
那样的咸风,慢慢
吹过每一根脉动起伏的血管
医道和禅门的关窍,从来都
不在“速效”二字里,若
肯把自己站成白象脚下
的一粒尘,岁月自会把人熬成能够
托住万千病痛的,那片不晃的土地
他把这七味药小心收进药囊
没有秤,不用戥;君臣佐使
的分量,全是山风
替他配好的,回到
雷州的药庐,药炉照旧咕嘟着
冒泡,切脉的指尖却多了一分
云海的沉着;那天给
眩晕的老翁开方,他
在镇潜的龙骨牡蛎里添了一点
肉桂,引着上浮的火,慢慢地
沉回丹田;没人知道
这方子是他从峨眉的
云海里悟来的,只有案头上的
洪椿枝静静立着,一千五百年
的光阴,顺着它的纹理
一丝一丝,渗进了新开
的方子里,药香漫出来的时候
老尼当年说的话,又响在耳边
山中有庵处,多有好药
而最好的那几味,从来
都长在草木之外,长在你我被
妄念蒙尘的心上;禅心即药方

【旎诗的由来】旎诗由尹玉峰《海棠花未眠》夺势定位:“在人类最困惑的时间节点/世界己昏然/海棠花未眠/冉冉升腾的爱意静观人间/几多冷暖?寸心至死如丹/弹拨一曲弦颤千古的绝响/朝露落下若溅玉,眼泪凝了也耀眼/迎向人间千万朵,挂在枝头细裁香/烟烟缕缕,染得一眉清光漫过嚣世/愿景沐阳光,但见蝶舞温婉绕海棠……"
这种具有古典的现代美、超现实主义表现手法的现代旎诗,感叹着诗国黄昏的感叹,旖旎着诗国黎明的旖旎,达到一种闳约深美的艺术境界;运用美丽如闪电、摄魂夺魄的诗境语言营造诗境、意绪、愿景、求索、挣扎,任想象力统治世界,直捣心智。
旎诗英语翻译为:A poem of beauty(一首诗的美),日语翻译为:美しいし詩(美丽到令人窒息的诗)。当汉语旎组词为旖旎时,多了一层清洁干净、纯真雅致、幸福温馨、动人心魄的意思。历代诗词名家都喜欢择用。(唐)李白 《愁阳春赋》荡漾惚恍,何垂杨旖旎之愁人。(清)孙枝蔚《清明日泛舟城北》新烟何旖旎,黄鸟鸣春深。"旎"字从方人从尼。“尼”意为亲和、亲近,转义为缠绕、缠人。“人”和“尼”联合起来表示“旗帜缠人”。

霹雳即指又急又响的雷,是云与地面之间发生的强烈雷电现象。一如人觉醒的内心和思想。英文有个词“lightening”: 觉悟。天地何缘恒定久?损亏过堪补丰足。雷鸣电闪又何故?分化阴阳待雨出。现代霹雳诗由尹玉峰教授《共产党宣言 • 序》诗歌版 : "一个幽灵",全新定位。以激情四射的语言架构,涉足哲学、环境、自然、灵魂、宇宙这些大命题,扫除平庸与琐碎,让诗词的抒情性和叙事性深入人们的心灵旷野,并让人们看到诗歌里面的空灵和宇宙视角。

“守正创新,生生不息!”
——出自尹玉峰《诗脉》
”诗"为魂,承千年文心;
"脉"为形,贯古今气血。
尹玉峰《诗脉》理念:诗是血泪里渗出的盐、风干后的心跳。真正的诗歌生命力,终将会像二月二龙抬头时"新莺早早叫枝头"般的自然涌现,而不是用脚投票山寨荣誉虚假光环下的人工授粉。真正的诗人能够在历史的长河中给人们留下一个节日,真正的诗性从未被浮世贩卖的粽叶包裹。唯有在守正与创新的辩证中,诗歌才能永远不负诗国,不负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