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诗·题记
《调频歌》
人间何处是家乡，心若安时路自长。
莫问前身来与去，且将今日煮茶香。
水入江河不改味，灯藏风雨亦生光。
和光同尘非随俗，守住心头一寸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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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溺水
林默六岁那年，差点死在一口塘里。
那塘在村东头，水是死水，绿得发稠，上面浮着一层浮萍，远看像一块旧绒布。大人从不让孩子去那儿耍，但孩子这种东西，你越说不让去，他越觉得那地方藏着宝贝。
那天下午，林默是跟着隔壁的建国去的。建国比他大两岁，胆子也大两岁，站在塘边捡瓦片打水漂，一打一个准。林默不会打，瓦片扔出去，砸在自己脚边，溅了一裤腿泥。建国笑他，他脸上挂不住，弯腰去捡瓦片，脚下一滑，人就进去了。
水比他想的深。脚够不着底，手抓不住东西，嘴里灌进一口绿水，又腥又涩。他看见上面的光在晃，看见建国站在岸上张着嘴喊，但他听不见声。他觉得自己在往下沉，沉得很慢，像有人拽着他的脚脖子往下拉。
后来他常做一个梦：黑水里有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往上送。那只手很大，很稳，不凉也不热。他问老周，那是什么。老周说，那是你自己想活的劲儿。林默不信。老周又说，那就是你命里该有的“护着你的东西”，你想叫师父就叫师父，想叫运气就叫运气，不重要。
是建国他爸把林默捞上来的。捞上来时，林默肚子鼓得像口锅，脸白得像纸。村里人把他倒背着跑了好几圈，水从他嘴里鼻子里往外淌，淌了一地。他咳了一声，活了。
他妈抱着他哭了一晚上。他爸蹲在门槛上抽烟，一句话没说，抽到半夜，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说了句：“这娃命硬。”
林默后来想，命硬不硬不知道，但从那以后，他看水的感觉不一样了。别人看水是水，他看水是一个曾经想留住他的地方。
第二章 车祸
第二次是十七岁。
林默骑自行车去镇上买书，骑到一个十字路口，一辆拖拉机从侧面冲出来，连人带车把他撞出去三米远。他飞出去的时候，脑子里居然是空的，什么都没想，就看见天在转，地在转，然后后背砸在路边的土堆上，昏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他在医院。胳膊折了，肋骨裂了两根，脸上擦掉一块皮，但脑袋没事，内脏没事。医生说，小伙子命大，再偏半尺，正好撞在路边的石墩子上，那就不好说了。
他爸这回没蹲门槛，坐在病床边上，盯着他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这条命，是捡来的。捡来的东西，不能糟蹋。”
林默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不能糟蹋”。他觉得活着就是活着，该上学上学，该考试考试，该跟同学打闹打闹。但他后来慢慢发现，他跟别人不太一样。
别人考试考砸了，难过两天就过去了；他考砸了，心里会有个声音说：你这条命是捡来的，考砸了算什么。别人被老师骂了，脸红脖子粗；他被骂了，心里那个声音又说：你这条命是捡来的，骂两句算什么。别人为一点小事跟人争得头破血流；他站在旁边看，觉得那些事像隔着一层玻璃。
他妈说他“心大”。老师说他“不上进”。同学说他“怪”。
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怪。他喜欢一个人待着，喜欢看天，喜欢想一些没用的事。比如：人为啥活着？人为啥要争？人为啥明明怕死，又不好好活？这些问题没人跟他讨论。他问过建国，建国说你想这些干啥，走，打球去。
第三章 格格不入
林默后来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中文。他以为大学里会有很多人跟他想一样的事。去了才发现，大家想的还是差不多：考研、找工作、谈恋爱、买房。他也跟着考，跟着找，跟着谈，但总觉得脚底下没根。
大学毕业，他进了一家出版社做编辑。活不累，钱不多，日子过得去。但他跟同事处不来。同事聊房子聊车聊孩子上学，他插不上嘴；同事聚餐喝酒说场面话，他坐在那儿像个木头；领导让他写宣传稿，他写了两版，领导说“不够热闹”，他说“事实就是这样”，领导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有一回部门评优，他干活最多，但评上的是另一个会说话的同事。他去找主任理论，主任说：“小林啊，你活干得好，大家都知道。但评优这事，不光看活，还看人缘。你平时跟大家多走动走动嘛。”
他回去想了一晚上。第二天，他开始学着跟同事一起吃饭，学着说“辛苦了”“真不错”“改天聚聚”。但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在装。他说：我知道。那个声音又说：你装得不累吗？他说：累。那个声音说：那你还装？他没回答。
他后来跟老周说起这段，老周说：“你那时候不是装，是学。学走路的时候，哪个不摔？学说话的时候，哪个不结巴？你从自己的频道往别人的频道调，一开始肯定别扭。别扭就对了，说明你真在调。要是调得一点不别扭，那你就是丢了自个儿。”
林默说：“那怎么知道自己是调频还是丢了自己？”
老周说：“你夜里躺下，心里踏实不踏实？踏实，就是调对了；不踏实，就是过头了。”
第四章 六亲缘浅
林默跟家里的关系，一直不咸不淡。
他爸是瓦匠，一辈子跟砖头水泥打交道，话少，脸黑，手糙。林默小时候怕他，长大了敬他，但就是不亲。他妈是典型的农村妇女，操心命，嘴碎，爱唠叨，林默每次打电话，他妈能把村里谁家娶媳妇谁家生孩子谁家老人走了全说一遍，林默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挂了电话就忘了。
他还有个姐姐，嫁到了外省，一年回来一趟，姐弟俩见了面客客气气，像亲戚不像姐弟。
有一年过年，林默回家。年夜饭桌上，他爸喝了二两酒，忽然说了一句：“你在外面，到底干的啥工作？”
林默说：“编辑，就是给人改稿子的。”
他爸说：“改稿子能挣多少钱？”
林默说：“够花。”
他爸说：“够花是多少？”
林默说了个数。他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表弟在工地上，一年挣这个数。”他伸了两根手指。
林默说：“那挺多。”
他爸说：“你念了那么多年书，还不如他。”
桌上安静了。他妈打圆场：“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
林默低头扒饭，没接话。他心里那个声音说：你爸说得对，你确实没挣多少钱。他说：我知道。那个声音又说：那你难受啥？他说：我难受的不是钱少，是我爸觉得我这些年白活了。那个声音说：你爸没白活，你也没白活，你们俩活法不一样。他说：我知道。那个声音说：你知道，但你还没做到不在乎。
那天晚上，林默躺在自己小时候睡过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忽然想：也许“六亲缘浅”不是说亲人不好，是说你和亲人之间的频道，天生就隔着一层。你得花比别人多十倍的力气，才能听懂他们，也才能让他们听懂你。
第二天早上，他爸在院子里劈柴。林默走过去，接过斧头，说：“我来。”
他爸愣了一下，把斧头给了他。
林默劈了半个钟头，劈了一堆。他爸在旁边看着，递了一根烟。林默不抽烟，但接了，点着了，呛得直咳嗽。他爸笑了一声，说：“不会抽就别抽。”
林默也笑了。父子俩站在院子里，谁也没再说话。但林默觉得，那半个钟头的沉默，比他跟他爸过去十年说的话都管用。
第五章 遇老周
林默认识老周，纯属偶然。
那年他租的房子附近有个旧货市场，周末他常去转。有一回，他在一个角落看见一个修表摊，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瘦，黑，戴一副老花镜，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一张旧木桌，桌上摊着各式各样的表芯、齿轮、螺丝刀。
林默有一块旧表，是他爸年轻时戴的，早就停了，他一直带着，没修，也没扔。那天他鬼使神差地把表掏出来，递给老头：“师傅，这表还能修吗？”
老头接过去，打开后盖，拿放大镜看了半天，说：“能修。零件老化了，换几个就行。”
林默说：“多少钱？”
老头说：“不急。你先坐。”
林默就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了。老头修表，他看。老头一边修一边自言自语：“这表啊，跟人一样。走不准了，不是它坏了，是里头的零件磨了、脏了、卡住了。你把里头清一清，该换的换，该调的调，它又准了。”
林默说：“师傅，你修了多少年表了？”
老头说：“四十多年了。”
林默说：“修表有意思吗？”
老头说：“有意思。表不会骗人。它走不准，就是走不准，你修好了，它就走准了。比人简单。”
林默笑了。老头抬头看他一眼，说：“你笑啥？”
林默说：“我笑你说表比人简单。我觉得人也简单，就是人不承认自己简单。”
老头把表放下，摘下眼镜看他：“你这话有点意思。你干啥的？”
林默说：“编辑。”
老头说：“怪不得，读书人。”
林默说：“不算读书人，就是看稿子的。”
老头说：“看稿子的人，心里事多。”
林默没说话。老头继续修表，过了一会儿说：“你这表，我修好了。你下周末来取。”
林默说：“多少钱？”
老头说：“你来了再说。”
下周末林默去了。老头把表递给他，表走得准准的。林默掏钱，老头摆摆手：“不收钱。你陪我聊会儿天就行。”
林默就坐下了。那天他们聊了一个多钟头。老头姓周，以前在钟表厂上班，厂子倒了，他就出来摆摊。没儿没女，老伴走了好几年了，一个人过。
林默问他：“一个人不孤单？”
老周说：“孤单啥。我有表陪着。这些表，每一块都有脾气。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有的怕冷，有的怕热。你得顺着它的性子来。你跟它较劲，它就跟你较劲。你顺着它，它就走得好好的。”
林默说：“跟人一样。”
老周说：“对喽。跟人一样。”
从那以后，林默每个周末都去老周的摊上坐一会儿。有时候带两瓶啤酒，有时候带一袋花生米。老周边修表边跟他说话，说的都是平常话，但林默觉得，那些平常话里头，有东西。
第六章 频率
有一天，林默跟老周说起单位的事。他说那个评优的同事，活没他干得多，就因为会说话，领导就喜欢。
老周说：“你觉得不公平？”
林默说：“不公平。”
老周说：“那我问你，你干活是为了让领导喜欢，还是为了把活干好？”
林默说：“当然是把活干好。”
老周说：“那你活干好了没有？”
林默说：“干好了。”
老周说：“那你还气啥？”
林默愣了一下，说：“我气的是，干得好不如说得好。”
老周说：“你说得也对。这世道，有时候是干得好不如说得好。但你想想，你那个同事，他除了会说话，还有没有别的本事？”
林默想了想，说：“他协调能力强，跟谁都能搭上话，领导交代的事他能张罗起来。”
老周说：“那不就对了。他的本事在‘说’上，你的本事在‘做’上。你非拿自己的短处比他的长处，你不气谁气？”
林默说：“那我该怎么办？”
老周说：“你先看清自己是什么频道，再看清别人是什么频道。你是‘做事’的频道，他是‘做人’的频道。你在你的频道里把事做好，他在他的频道里把人做好。你要想往上走，就得学会从你的频道调到他的频道，调过去了，你两样都有。调不过去，你就守好自己那一摊，别眼红。”
林默说：“怎么调？”
老周说：“你先别急着说话。你听。听别人怎么说，听领导想要什么，听同事在聊什么。听明白了，你再开口。开口的时候，先用别人的话头起，再说自己的意思。别一上来就‘我觉得’‘我认为’。你先说‘你刚才说的那个事，我是这么看的’。这就叫调频。”
林默回去试了。下一次开会，他没急着发言，先听。听完之后，他顺着别人的话头说：“刚才老张说的那个方向，我补充一点具体的做法。”然后把他准备好的方案说出来。领导听完，点了点头，说：“小林这个说得实在。”
从那以后，林默慢慢摸到了门道。他发现，调频不是拍马屁，是让别人先听进去你的话，然后再把你的意思放进去。就像老周修表，你得先把表壳打开，才能动里头的零件。
第七章 苏晚
林默三十岁那年，谈过一个对象，叫苏晚。
苏晚是出版社的美编，比他小两岁，人长得干净，说话也干净，不绕弯子。两人是在食堂认识的，苏晚坐他对面，吃面条，吃得很认真。林默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林默一眼，谁也没说话。
后来是苏晚先开的口。她说：“你每次吃饭都一个人？”
林默说：“嗯。”
苏晚说：“我也是。”
就这么着，两人开始一起吃饭。吃了三个月，林默说：“要不，咱俩试试？”苏晚说：“行。”
在一起之后，林默发现苏晚跟他是一路人。她也觉得自己跟周围格格不入，也喜欢一个人待着，也看不惯单位里那些虚头巴脑的事。两人在一起，话不多，但踏实。
但问题也出在这儿。两个都格格不入的人，凑在一块儿，好的时候是抱团取暖，不好的时候是互相扎刺。苏晚敏感，林默也敏感。苏晚不高兴了不说话，林默也不问；林默不高兴了也不说话，苏晚也不问。两人能冷战三天，谁也不理谁。
有一回，苏晚说：“林默，你有没有觉得，咱俩像两块冰，靠在一块儿，谁也不化。”
林默说：“那怎么办？”
苏晚说：“我也不知道。我想找个热乎的人，但热乎的人我又嫌吵。”
林默说：“我也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完了，苏晚说：“要不，咱俩都改改。你下次不高兴了，跟我说一声‘我不高兴了’，别闷着。我下次不高兴了，也跟你说。咱俩试试。”
林默说：“行。”
试了半年，管用。但还是分了。分的原因是苏晚要回老家，她妈身体不好，她得回去照顾。林默说：“我跟你去。”苏晚说：“你去了干啥？你那点工资，到我那儿连自己都养不活。”林默说：“我能找活。”苏晚说：“林默，你别冲动。你是好人，但咱俩都太敏感，离得远一点，反而能长久。”
分手那天，两人在火车站吃的最后一顿饭。苏晚说：“林默，你以后找个热乎点的。”林默说：“你也是。”苏晚说：“我尽量。”林默说：“我也尽量。”
苏晚走了之后，林默消沉了半年。老周问他怎么了，他说了。老周说：“缘浅。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她的错。是你们俩的频道，在‘过日子’这件事上，对不上。她对不上你的‘闷’，你对不上她的‘走’。对不上就对不上，别硬凑。硬凑的，早晚得散。”
林默说：“那我什么时候能碰上对得上的？”
老周说：“你先把自己调好了，对的人自然就来了。你自己一团乱麻，来的人也是乱麻。”
第八章 梦
林默从小做一个梦，反复做，隔一段时间就做一回。
梦里他会飞。不是像鸟那样扇翅膀，是像游泳那样，在空中划。他划一下，人就往上走一点；再划一下，又往上走一点。底下是房子，是树，是马路，是他认识的那些地方，但都变小了，像玩具。他在天上飞着，心里特别痛快，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但这个梦有个结尾，每次都不一样，又每次都一样：他飞着飞着，忽然往下掉。掉得很快，风在耳朵边上呼呼响，地越来越近，他想喊喊不出来。就在快落地的时候，他醒了。
他跟老周说这个梦。老周说：“你飞的时候，心里啥感觉？”
林默说：“痛快。”
老周说：“掉的时候呢？”
林默说：“害怕。”
老周说：“那你醒过来之后呢？”
林默说：“有点空。”
老周说：“你这梦，跟你说的话，是一致的。”
林默说：“什么话？”
老周说：“你心里想飞，但又怕掉。你想干点大事，但又怕干不成。你想跟别人不一样，但又怕别人说你怪。飞是你想要的，掉是你怕的，醒过来那个空，是你两头都够不着。”
林默说：“那我怎么办？”
老周说：“你别想着飞多高，也别想着掉多惨。你就想着，你划那一下，手底下有没有东西。有东西，你就接着划；没东西，你就落下来，找着东西了再划。飞不飞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划的每一下，是实的还是虚的。”
林默后来不做那个梦了。不是他飞得多高了，是他不再把飞当回事了。他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该跟同事说话说话。脚踩在地上，手底下有活，心里就不空了。
第九章 和光同尘
林默三十二岁那年，出版社搞竞聘，他报了名。
竞聘之前，他去找老周。老周说：“你想好了？”
林默说：“想好了。我不是为了当官，我是想试试，我这些年调的频，到底管不管用。”
老周说：“那你记住一句话。”
林默说：“你说。”
老周说：“和光同尘。”
林默说：“什么意思？”
老周说：“你的光，别拿出去晃人。你心里有主意，不必逢人就讲；你手里有本事，不必事事争先；你看得比别人远，不必笑别人看得近。你把自己那点光收一收，跟大伙一块儿走。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听的时候听。该你上的时候你上，不该你上的时候你搭把手。这就是和光同尘。”
林默说：“那我不就变得跟别人一样了？”
老周说：“一样的是外面，不一样的是里头。你里头那个‘想干点正经事’的心没变，外面怎么变都行。你要是里头也变了，那就叫同流合污。你要是里头没变，外面圆一点，那就叫和光同尘。”
竞聘那天，林默没讲大话，也没踩别人。他就讲了三件事：他想做什么，他能做什么，他做成了什么。讲完了，底下有人提问，问他跟某某同事比有什么优势。他说：“他的长处是协调，我的长处是做事。他协调好了，我才能把事做好。我俩不冲突。”
后来他竞聘上了。主任跟他说：“小林，你这几年变化不小。以前你眼里只有活，现在你眼里有人了。”
林默说：“我以前也不光眼里只有活，我是不知道怎么把人放眼里。现在我知道了。”
第十章 母亲
林默他妈是那年秋天查出来的病。肺上的事，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林默请了长假回老家。他姐也回来了。姐弟俩轮班在医院守着。他妈清醒的时候多，糊涂的时候少。清醒的时候就唠叨，跟以前一样，村里谁家娶媳妇谁家生孩子谁家老人走了，说个没完。林默这回没敷衍，他听着，还问两句：“那谁家媳妇是哪儿的人？”“那谁家孩子多大了？”他妈就答，答得挺高兴。
有一回，他妈说：“默啊，你一个人在外面，妈不放心。”
林默说：“我有啥不放心。”
他妈说：“你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你不爱说话，不爱凑热闹。妈怕你吃亏。”
林默说：“妈，我没吃亏。我就是慢一点，但没吃亏。”
他妈说：“你找对象了没有？”
林默说：“还没。”
他妈说：“你得找。找个能跟你说上话的。别找太精的，太精的你拿不住。找个实在的，能跟你过日子的。”
林默说：“行，我找。”
他妈说：“你别光说行，你得真找。”
林默说：“真找。”
他妈笑了一下，说：“你小时候掉塘里那回，妈吓得三天没睡着。后来你出车祸，妈又吓得三天没睡着。你这条命，来得不容易。你得好好过。”
林默说：“我知道。”
他妈说：“你知道，但你不一定做。你得做。”
林默说：“我做。”
他妈是那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很安静，睡着走的。林默跟他姐守在旁边，看着他妈慢慢没了气。他姐哭了，他没哭。他握着他妈的手，握了很久。那只手从热到凉，他一直握着。
后来他跟他爸收拾他妈的东西，在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里头是他小时候的胎毛、掉的第一颗牙、一张他一年级得的三好学生奖状。他爸说：“你妈留的，啥都不舍得扔。”
林默把那个布包带回了省城，放在书架上。有时候夜里写东西写累了，看一眼那个布包，心里就踏实。他知道他妈不在了，但他妈留的那些东西还在，他妈说的那些话还在。他妈说“你得做”，他就做。
第十一章 师父
老周是第二年春天走的。
走之前半个月，林默去看他。老周瘦了一圈，但精神还行，还坐在摊上修表。林默说：“你都这样了还修表？”老周说：“不修干啥？坐着也是坐着，修表还能动动手。”
那天老周修一块老怀表，修着修着，忽然说：“林默，我跟你说个事。”
林默说：“你说。”
老周说：“你看这块表，走得准不准？”
林默说：“准。”
老周说：“它为什么准？”
林默说：“因为你修得好。”
老周说：“不对。它准，是因为它里头有个摆轮，摆轮一左一右地晃，晃得匀，表就走得准。要是摆轮晃得快了，表就走快了；晃得慢了，表就走慢了。人跟表一样。你里头那个摆轮，晃得匀不匀，决定你走得准不准。”
林默说：“我里头那个摆轮是啥？”
老周说：“是你心里那个‘知道自己要干啥’的东西。你以前晃得不匀，一会儿想飞，一会儿怕掉；一会儿想跟别人一样，一会儿又嫌别人俗。现在匀了。你知道你是你了。”
林默说：“是你帮我修匀的。”
老周说：“我没修你。我只告诉你，表坏了能修。你自个儿修的。”
老周走的那天，林默去送他。没什么人，就林默和他一个远房侄子。林默在灵前站了一会儿，说：“老周，你放心。我里头那个摆轮，会接着晃。”
老周走了之后，林默每个周末还是去旧货市场转一圈。老周的摊子没了，那个位置换成了一个卖旧书的。林默有时候在旧书摊上翻翻书，翻完了，站起来看看原来老周坐的那个地方。他觉得老周还在那儿坐着，戴着老花镜，拿螺丝刀拧表芯，嘴里念叨：“这表啊，跟人一样。”
第十二章 新人
林默三十四岁那年，出版社来了个新人，叫陈小满，做校对，分到林默这个组。
陈小满二十四岁，刚从学校出来，话不多，干活踏实，但跟林默当年一样，跟周围人处不来。中午吃饭一个人坐，开会不发言，同事聚餐找借口不去。
有一天，陈小满校对稿子校错了一处引文，被主任说了一顿。她没辩解，但林默看见她中午一个人在楼梯间坐着，眼圈红红的，没哭出来。
林默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说：“没事。我当年错得比你多。”
陈小满说：“林老师，我是不是不适合干这行？”
林默说：“你错一处引文就不适合了？你校的那本稿子，别的错你都找出来了。你只是这一处没查到位。下次查到位就行了。”
陈小满说：“我跟大家处不来。”
林默说：“我刚来的时候也处不来。后来我师父跟我说了一句话，我送给你。”
陈小满说：“什么话？”
林默说：“别急着飞，也别怕掉。你就看你手底下有没有东西。有东西，你就接着干；没东西，你就找着东西再干。”
陈小满说：“你师父是谁？”
林默说：“一个修表的。”
陈小满笑了一下。
林默说：“还有一句。你别把自己当异乡人。你觉得格格不入，不是让你走，是让你学会不丢自己地走进来。你先听，听明白了再说话。你先看，看清楚了再动手。慢慢来，不急。”
后来陈小满慢慢好了。跟同事话多了，中午也有人一块吃饭了。有一回她跟林默说：“林老师，你说的那个调频，我试了。管用。”
林默说：“管用就好。但你别光学调频。你心里那个‘为什么要干这行’的东西，别丢了。”
陈小满说：“什么东西？”
林默说：“你觉得这行值不值得干？”
陈小满说：“值得。我觉得书是好东西。我想让好书出得更好。”
林默说：“那你就守住这个。别的都是外面的事。外面的事，怎么调都行。里头这个，不能丢。”
第十三章 升维
林默后来常想一个问题：什么叫升维？
他以前觉得升维是往上走，从一个低的地方到一个高的地方。后来他想明白了，升维不是往上走，是往宽里走。
一个人，只看得见自己，是一维；看得见自己跟别人，是二维；看得见自己、别人、还有自己跟别人之间的那个“关系”，是三维。再往上，看得见时间，看得见因果，看得见自己做的事在十年后、二十年后会怎样，那就更高一维。
升维不是突然开天眼，是你以前只能看见一步，现在能看见三步。以前只能看见自己委屈，现在能看见对方也委屈。以前只能看见眼前的好处，现在能看见长远的好处。以前只能看见“我要什么”，现在能看见“我能给什么”。
这就是为什么那些“星际种子”要受苦。不受苦，你就看不见别人的苦。不受气，你就看不懂别人的气。不掉到坑里，你就不知道坑有多深。你知道了，你再看见别人掉坑里，你就不会站在坑边上笑，你会伸手。
佛家把这叫“同体大悲”。道家把这叫“和光同尘”。儒家把这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叫法不同，说的是一个事：你把自己放低了，你才能看见别人；你看见别人了，你才真的升高了。
第十四章 回家
林默后来还是一个人。
但他不觉得孤单了。他每天早起，煮一壶茶，看一会儿书，然后上班。下班回来，顺路买菜，自己做一顿饭，吃完洗碗，擦桌子，看一会儿书，睡觉。周末去旧货市场转一圈，去老周的旧摊位看看，去公园走走，去姐姐家看看外甥。
他把那块老周修过的表放在书桌上，每天上发条。表走得准准的。他有时候看着表，想起老周，想起他妈，想起苏晚，想起那些年他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的日子。他觉得那些人、那些事，都没走远。他们在他身上留着，像老周修表时留下的那点手法，像他妈做饭时留下的那点味道，像苏晚说话时留下的那点干净。
他后来写了一本书，写的就是这些事。写完了，他翻了一遍，觉得还行。他把书稿放在桌上，去厨房煮了碗面。吃完面，回来接着改。改到半夜，困了，躺下就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飞了。但这次他没掉下来。他飞着飞着，看见底下的房子、树、马路，他看见路上有人在走，在骑车，在说话，在吵架，在笑。他看着那些人，心里觉得暖。他飞得不快，也不高，就在树梢上头一点，慢慢往前划。
划着划着，他听见有人在底下喊他：“林默，下来吃饭！”
他低头一看，是他妈。他妈站在一个院子门口，围着围裙，朝他招手。
他说：“来了。”
他落下来，落在院子门口，脚踩在地上，实实在在的。他跟他妈进了院子，桌上摆着饭，有他爱吃的红烧肉。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他醒了。
醒了之后，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脸，煮茶，坐回书桌前。他把书稿翻到最后一页，在末尾加了一句话：
“当你不再觉得地球是异乡，不是地球变了，是你终于肯在这里生活了。”
结尾偈
心若异乡处处远，心若安时步步家。
不向天上问来路，且向人间煮碗茶。
能容不同方为大，肯做今天才算达。
光藏尘里尘不染，一灯照己也照他。
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