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石长海,甘肃庆阳合水人,生于1963年。中共党员,复退军人。写作理念:愿凭三寸拙劣笔,尽写人间烟火气,轻微痛痒不作声,呻吟已是重顽疾。

塬上烽烟,一九四八
文/石长海(甘肃)
陇东的黄土大塬,藏着太多尘封的往事。岁岁秋风掠过层层塬梁,吹熟岁岁庄稼,也吹不散代代人口口相传的战地记忆。在合水肖咀到宁县宇村的长长古道上,七十余载光阴流转,依旧留着一九四八年的烽烟余痕,留着当年子弟兵踏过黄土、奔赴战场的铿锵足迹。
民国三十七年,也就是一九四八年,彼时陇东大地尚未完全安宁,国共拉锯战事频发,塬上风云激荡,硝烟时常笼罩在乡野村落之间。老一辈塬上人世代口传,当年有一支人民队伍,昼夜兼程,途经合水县肖咀地界,一路向南挺进,奔赴宁县宇村原,奔赴一场保境安民的硬仗。

乡人多年来始终唤这支队伍为三八五旅,是心底最深的念想与铭记。其实岁月更迭,部队番号早已几经改编,当年驻守陇东、护佑一方的三八五旅早已撤编整编,将士归入新的战斗序列。只是在质朴的乡亲心中,但凡驻守陇东、守护百姓、冲锋杀敌的子弟兵,皆是当年那支为民赴命的队伍。旧番号早已刻进人心,代代相传,从未更改,成了塬上人对人民军队最赤诚的执念。
那年的行军,隐秘且紧急。大军出征,兵贵神速,更贵在严守机密,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耽误战机、累及战事。队伍行至肖咀西沟村时,天色尚明,塬上风平树静,村落静谧安然,看不出半点战事将至的紧张。为扫清前路隐患、封锁行军消息,部队先行派出侦察排探路开路。
带队的侦察排长,名叫李含杰。
少有人知,这位行事果决、军纪严明的侦察排长,本身就是肖咀西沟村本地人。生于斯、长于斯,这片黄土塬梁是他从小到大的故土,村里的一草一木、邻里乡亲,他都熟稔于心。此番大军途经家乡,他身为先锋侦察兵,既要护全军机,又要护佑乡邻,心中自有一份旁人没有的责任与沉重。
秋日的塬上,农活闲暇,村中的打麦场格外清静。几户本村乡民闲来无事,聚在场院的一间场房里闲谈叙旧,唠着家常、说着农事,全然不知一场战事即将在百里之外打响,更不知自家村里走出的子弟兵,正带着部队悄然归来。
为杜绝消息外泄、防止有闲杂人员外出走动,泄露部队行军路线与作战计划,耽误部队奔赴宇村作战的军机,李含杰排长当机立断,依规处置。他深知战时纪律重于一切,一丝疏漏便可能造成全军被动、战事受挫,甚至牵连家乡父老遭受祸乱。他耐心向几位乡民讲明军情紧急、保密为重的道理,随后安排战士,将在场闲聊的几位村民暂时安置在场房之内,轻轻反锁房门,郑重叮嘱众人:安稳待在屋内,切勿喧哗走动,两小时之后,方可自行开门走出。

外人看似强硬,实则是乱世之中最温柔的保全。锁住一时的出入,守住的是全军的安危,护住的是一村的平安。生于本村、长于本土的李含杰,比谁都不愿惊扰乡邻,却又必须以军人的铁血纪律,守护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待侦察排排查完村落隐患、确认周遭无异常,大军随后有序穿过肖咀西沟村。千余名战士步履匆匆、静默前行,不扰乡民、不惹烟火,不惊村犬、不扰农桑,踏着厚重的黄土塬道,一路向南,朝着宁县宇村原方向疾速开进。
彼时的宇村原,地势开阔、塬梁纵横,是陇东战事的关键要道,亦是敌军驻守布防的重要地带。部队长途奔袭而来,未曾休整,便迅速列阵布防、勘察地形、构筑简易工事,直面驻守于此的国民党部队。
枪炮声最终响彻宁静的宇村塬上,震碎了塬上的安稳岁月。黄土飞扬,硝烟弥漫,子弹穿梭在层层田垄与沟壑之间。子弟兵心怀家国、奋勇冲锋,为守护陇东故土、解放一方百姓,与敌军展开激烈厮杀。没有惊天动地的宣讲,只有一往无前的冲锋;没有奢华完备的装备,只有保家卫国的赤诚。每一寸黄土,都浸染着将士的热血;每一阵枪响,都镌刻着革命者的坚守。
这场宇村原战斗,只是李含杰戎马生涯里普通的一战。
此后解放大西北的大小战事,他几乎无一缺席。一路随军征战,从陇东塬梁打到河西走廊,从黄土山野奔赴戈壁边关,身经百战,屡立战功,在枪林弹雨中一次次死里逃生,一步步淬炼成为铁血军人。
最惊心动魄的,是解放兰州的恶战。
一九四九年兰州战役,战况惨烈至极,狗娃山阵地更是血肉磨盘、九死一生。李含杰主动请缨,加入前线突击队,置身最险的战场最前沿。枪林弹雨,炮火连天,阵地反复拉锯,将士前仆后继。他凭着一身胆气、一身血性,在生死关头冲锋陷阵,浴血拼杀,硬生生撕开敌军防线,为攻克狗娃山、解放大兰州立下汗马功劳,为西北全境解放奉献了自己最滚烫的青春与热血。
硝烟散尽,西北全境解放,山河归宁,万民安居。
部队多次动员有功将士留队任职、继续服役,前途可期。可历经无数生死、看遍战火流离的李含杰,早已看淡功名荣辱。半生征战,一身风霜,心中唯一的念想,便是回归故土,归于平凡烟火。他婉言谢绝部队挽留,坚决放弃军旅前程,毅然解甲归田,回到了生养自己的肖咀西沟村。
归乡之后,他娶妻成家,耕田度日,从此藏起一身赫赫战功,闭口不提沙场荣光。村里无人知晓,这个敦厚朴实、沉默寡言的庄稼汉子,曾是侦察先锋,曾是突击勇士,曾在狗娃山的炮火里九死一生,曾为大西北的解放浴血拼杀。
他不争名、不逐利、不张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一方乡土,安度余生,最终默默无闻、平平淡淡终老乡间。

世间多少英雄,轰轰烈烈征战,安安稳稳功名。独有如李含杰这般乡土英雄,以青春赴家国,以热血护山河,以淡泊归田园。来时一身戎马峥嵘,去时一身烟火寻常。
七十余载沧海桑田,如今的肖咀西沟村炊烟袅袅、五谷丰登,宇村原上风和日丽、岁岁安宁。层层黄土依旧厚重,岁岁秋风依旧绵长。昔日的枪林弹雨早已远去,战乱纷争早已消散,唯有黄土塬记得,记得一九四八年匆匆而过的行军队伍,记得那个严守军纪、心怀故土的本村子弟,记得一位无名英雄,藏功名于岁月,守初心于平凡。
大隐隐于乡,大功藏于民。这片陇东黄土,养育了最忠勇的儿女,也收纳了最淡泊的英雄。岁岁山河无恙,皆因当年有人负重前行;岁岁烟火安宁,皆因英雄归于平凡。
(文中图片选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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