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畔独步寻花者,搭了座连通古今的桥——《济南泉水诗全编》明朝以前诗半沉浸式读后杂记
来源:爱济南新闻客户端 2026-11-14 12:07
钟振振先生填过一首《踏莎行》,词中写道,“说诗人是卖花人,卖花声里幽香扑”。他给自己的定位,是说诗人。
作为古典诗词研究大家,钟振振先生说诗别具一格,既通透,又有趣。有这样的卖花人,花自然是不愁卖的。
如果说诗词研究者是卖花人,那么,对于诗词辑校者,又该如何相称?
《济南泉水诗全编》第四卷出版已有一年,收录的是明代及以前的咏济南泉水诗,凡一千二百余首。另有清代咏泉水诗六百余首,是前三卷的补遗。
读这一千二百多首诗,我用了差不多半年时间。进展之慢,恰似蜗牛。
读得慢,一方面是因为愚钝,另一方面则在于用了跟以往不太一样的读法。
不一样在哪里?就是循着每首诗标注的出处,到古人诗文别集中探源头、观原貌,所谓“撑一支长篙,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为什么要这么读?无他,只是想与辑校者共情,充分体味其间的上下求索、苦乐相参。
在此之前,《济南泉水诗全编》已出三卷。出齐之后,共是四卷五本,上迄春秋,下至清末,收古诗词5279首,出自1596位诗人之手,是迄今收录作品最全的济南古代泉水诗文献。
《济南泉水诗全编》的辑校者,是侯林先生和王文女史。十四载辑校岁月,他们江畔独步寻花,骋骛书林、爬罗剔抉,有各大图书馆间的辗转,有各个典籍网上的搜检,有数日无一获的失落,有芝麻开门般的惊喜。辗转与搜检、失落与惊喜,皆为寻找不易的注脚。
张弓《会波晚照》诗的颔联,明崇祯刻本《历城县志》作“几处名泉归宿大,一湖清影夕阳通”,清康熙刻本《历城县志》则为“十里碧波秋色远,一湖清影夕阳通”。选哪个版本,会决定有“泉”还是无“泉”,是为选择不易的明证。
珍珠泉、灵岩寺,多地皆有。写它们的诗,是济南的,还是南京的、余姚的,抑或是其他地方的?不能不瞻前顾后、仔细甄别。这就需要考证诗人们的身份、经历以及其与济南的关系,需要通过历代职官年表、年谱考录、生卒年表、先哲传、名人传等来剖辨确认。凡此种种,让辨别显得同样不易。
搜寻、选择、辨别,没有一样可以轻而易举,这是对学养的检验,也是对意志的考验。没有坚如磐石的信念,难有十四年如一日的坚持。
半沉浸式阅读,与浮光掠影式阅读相比,所得总是稍多。
辑校者上下求索过程中的失落与惊喜,我体会得不深,因为沿着书中指明的路径,我感受到的是一站直达的便捷。不过,抵达之后,依然有大喜悦,泉水诗的周边,往往还簇拥着赏大明湖诗、登华不注诗、游龙洞诗……如同收花生,一锨下去,土翻上来,果实不是一个,而是一簇,密密麻麻,收获感满满。
读竖排繁体古籍,与读横排简体文本,味道大不同。前者无句读,有书法,书风各异,悦目赏心。因岁月留痕,字迹漫漶不清往往有之。当此之时,就得凝神分辨、反复推敲,然而所做常是无用功,光阴流走,一无所得,不免心生沮丧。而当从斑驳墨影中连认带猜,将以“□”标之的存疑字推断出来,那份欢喜与成就感无以言表。
循着泉水诗周边的蛛丝马迹,2.5位诗人的生卒年浮出水面。
《紫柏老人集》前序中有篇《达观大师塔铭》,此铭透露,这位大师生于癸卯、卒于癸卯,而其坐化之日,是腊月十七,一年将尽,于是,诗人释真可的生卒年,便得以确知为1543和1604。
《澄远堂三世诗存·视彼亭诗存》所附《李晓令公传》,里面隐藏着两个虎年线索,“崇祯戊寅”和“庚寅之冬”,据此一番推算,可知诗人李寅生于1615年,卒于1650或1651年。
诗人胡继先的出生年月日,则由其诗作《丁巳二月望日生辰漫兴》获得答案。“四十九春中望日,七千余里未归人”,丁巳年,虚岁四十九,由此知其生年为1569。但逝于何年,尚未可知。
两位全知,一位半知,故称2.5。
去年岁末,《济南泉水诗全编》第四卷出版之后不久,侯林先生故地重游,给报社后辈作讲座,题为《依托济南丰厚历史资源,精心打造新的文化景观》,他说刚又从明末诗人李若讷《五品稿》中寻得“花两朵”,书已出,花又现,言语间不无未能及早发现的遗憾。
古诗文辑校是一门遗憾的艺术,想要尽善尽美,实在是“难乎哉?太难也”。
但毫无疑问,这是一项奠基性工程。将沉潜的文字打捞出水,让它们重见天日、再度呼吸,让在故纸堆中寂寞已久的诗人与当下的读者建立链接,本身便是一种诗意的创造。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辑校者不但是对抗孤独的江畔独步寻花者,更是连通古今的桥梁搭建者。他们用自己的孜孜以求,为研究者带来了便利,为攀登者提供了肩膀,为更多成果的涌现夯实了基础。青灯黄卷,年华如许,心血无数,他们值得收获敬意。
遗憾时常有,弥补不可无。侯林先生、王文女史在“风香历下”公众号开辟专栏,公开征集《济南泉水诗全编》“补遗”与“补正”,旨在汇聚众智,让济南古代泉水诗臻于“齐”而“准”。直面缺漏、不遮不掩,以感激之情欢迎指正,以开放思维发动众筹,这既是创新之举,更是坦荡胸怀。截至目前,“补遗”与“补正”已发布六期。
所谓半沉浸式阅读,并不是什么高明读法。以“半”字称之,或许也有些夸张。有些诗文集,无处访求,自然就无以沉浸。而能找到的,限于时间精力,很多也无法通读全本,知人论诗更是无从谈起。
虽然读得不深不透,不过以别样方式读过这样一本书,终是缘分,终是快事。
钟振振先生还说,“读诗人是赏花人,赏花莫厌通宵烛”。寻花者已将搜寻所得布置停当,五彩缤纷,香远益清,良夜未央,烧一只高烛,不妨细细欣赏。(作者:孙立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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