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千山,中国诗歌学会、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散文学会、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在《诗刊》《诗潮》《芙蓉》《长江文艺》《中国文艺家》《鸭绿江》《辽河》《奔流》《海燕》《牡丹》《浙江诗人》和《中国青年报》《中国妇女报》等报刊发表诗歌散文600余首(篇)。
满山的野菊花(组诗)
周千山
父亲的禾筛
太阳落山,地面的热浪还在升腾
父亲旋转的禾筛,像分界线
谷粒从筛眼落下,稻叶留在筛面
谷粒磨出的糙米白米,都进了肚子
父亲的汗味,却从未走远
倒在田墈上的稻叶,风和鸡
一翻再翻,直到去向不明
不筛谷时,父亲还筛过火土灰
细灰落下,带着余温的石头留在筛面
火土灰又回到土里,倒在磡上的石头
雨水冲刷,也变回了普通石头
每次回乡,禾筛都不见踪影
墙上,遗像旁不停转动的挂钟
是另一把筛子——
筛掉了禾筛,筛掉了当年的场景
也筛掉了用筛的人
后山的绿荫进了城
在公园,枸骨叫住我的眼睛
儿时的伙伴,已落户到城里
母亲当年折条吓人的侧枝已被锯去
熟悉的眼睛、嘴巴,还在主干上活动
不止它,几株檵木桩,粗火棘
苍老的映山红,都似曾相识
还有,落在上面叽叽喳喳的麻雀
扎了根的枸骨,不一定再回后山
做成了桌子、橱柜的杉树、梓树
深夜总发出归家的声音
回去还能做些什么?茫然的
有我,也有它们
可用的材,造景的树,走了
灌木荆棘,茅草藤蔓
当上了家乡绿色的主力
旱涝,虫害,火灾
枯了又生。再难,也在坚守
满山的野菊花
满山的野菊花,我都不敢直视
风一吹,眼晴就模糊
每一朵都变成父亲母亲的脸
父亲七十岁去世。脑萎缩本不是
要命的病,遗像却被刻出一道道沟壑
出身教师家庭的母亲,那么爱美
褶子叠着褶子的脸,从未舒展
菊花旁,黄叶枯草在缓缓细语
画眉似懂非懂,歌唱已尽是悲声
白露到了,一年已时日无多
面对菊花的父亲,心情已无从知晓
我,关紧门窗档住这时节的风
和雨
有缘
在灵隐寺的香火里
钟声落地
虔诚跪拜的人
放下戒心,摘掉面具
默默倾诉着内心的烦恼,痛苦,委屈
大殿里
小和尚敲击着木鱼
窗外的风声
一次次掠过苍茫的大地
酢浆草
饥渴的时候
我总会想起童年的酢浆草,带给我的
兴奋和酸爽
贫瘠的土地
贫困的童年
只有蓬勃的野草
填补着视野的缺憾
最低处,一簇簇绿叶、黄花
修饰着岁月的淡雅
哪怕水淹、尘积、人畜踩踏
总能在寂静里吐出新绿,芳华
那些被我咀嚼过的叶子,浆果
味道还在
那些被我荒废的时光,缘分
却不再回来
在无人区,我大吼几声
想吼就吼的吼,让我酣畅淋漓
在干净得鸟兽都难见踪迹的地方
对单位的微词,对家人的不能言说
对猛犬的畏惧以及对小猫的同情
压抑在心底多少年,终于都
毫无顾忌地吼了出来
尽管沙棘未动,杜鹃不摇
还是有卸下了心头重石的感觉
难得的轻忪让人更加期待
生活中总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
熟柿子
一枚枚熟透的柿子跌落池塘
噗噗之声,像趋炎附势者
夸张的鼓掌
排斥成熟,培植青涩,是柿树
也是很多物种的规矩和贯例
幸灾乐祸者,最终也逃不脱这一宿命
喂不了天上的鸟,却成全低处的鱼
是无可奈何,还是义无反顾?
流言四起,指指点点
把脸憋破,柿子也不言说
原载《大武汉》2026.10总第36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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